單點愈聰明,醫院卻未必更智慧

近年AI在醫院中的應用快速擴張,從生成式AI、多模態模型到AI代理與自動化工作流,新的技術不斷出現。院方自然會問:AI還能為醫療再做些什麼?這個問題是從技術可能性出發,再去找適合的場景。但當單點工具愈來愈聰明,整體運作卻未必隨之升級:病歷摘要生成快,交接卻未必就順;風險預測準,後續追蹤未必完整跟上。技術成熟度並非主要問題,更值得追問的是:我們太關心AI能做什麼,反而少問照護究竟需要改善什麼。

另一種思路則是從既有醫療體系出發:目前什麼工作最需要AI的協助?這或許能補足技術導向的盲點。然而,既有體系並不等於照護,制度、流程、專業分工及責任配置是醫院目前的運作方式;反觀病人安全、照護連續性與整體價值才是服務的主要目的。若只要求新技術適應現行制度,最後可能只得到一套跑得更快的舊流程。

《莊子.齊物論》說:「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我們所處的位置決定視野,但也可能形成盲點,如同燈下黑。從AI看醫療,可輕易看見技術還能做什麼,卻忽略病人的照護歷程與第一線同仁的負擔;這便是顧此技術,卻失彼照護。但若只從既有體系看AI,也可能因熟悉的制度、流程與專業邊界,從而低估新技術真正能改變什麼;這就是顧此體系,而失彼創新。故智慧醫療的課題就在如何避免顧此失彼。

這兩端其實是兩種決策慣性:技術導向容易造成局部最佳化,體系導向則可能把創新馴化成舊流程的附屬品。

照護為樞,決定什麼該留、什麼該變

《齊物論》接著說:「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智慧醫療需要一個能同時檢視兩端的「樞」,單純從技術端移向體系端,仍只是換了一個立足點;對醫院而言,最適合承擔這個角色的是照護。AI不能因為技術做得到就取得正當性,既有體系也不能因為行之有年的做法就取得正當性,兩端都要由照護面來檢驗;若把既有體系與照護混為一談,「照護為樞」就會變成從技術端退回體系端。現有流程、分工與慣例,並不因為沿用已久就一定符合最佳照護的需要;若AI能真正改善照護,醫院有時反而需要打破舊流程、重新分工。因此,照護不是其中一端,而是判斷AI技術與既有體系的共同依據,決定兩者什麼該留、什麼該變。

要讓這個原則進入日常治理,還須轉化為具體的工作標準。醫院談「以病人為中心」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落實;AI的技術表現再好,若無法改善照護,就很難稱其為成功。自動化若只是增加醫護覆核負擔,便不值得導入;局部效率若讓跨科協作更困難,也不該計為成果。病人實際獲得的照護,是由掛號、診斷、檢查、會診、用藥、護理、出院與後續追蹤彼此銜接而成;照護是目的,流程是載體,評估AI時,應把視野從單一工具或任務拉到完整照護流程。這個原則還必須反映在可衡量、可管理的結果上:安全是否提升、照護是否連續、病人是否少等待、第一線負擔是否下降、高風險病人是否更不容易被遺漏。遇到結果彼此衝突,管理者要權衡輕重,判斷何者較合宜;判斷的理由應回到照護價值,不能只因為「AI很新」或「以前都這樣做」。

AI要走出對話框,進入照護流程

自然語言對話大幅降低AI的使用門檻,摘要病歷、草擬衛教、整理文件都有價值;但如果AI始終停留在對話框裡,帶來的大多仍是個人生產力。醫院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往往在人與人、單位與單位的交接處:資訊能否到達下一個角色、誰負責覆核、任務完成後由誰接手、以及下一次門診能否看到前一次追蹤結果;即使單一對話工具可以讓個人工作得更有效率,卻很難處理這些交接問題;若要讓醫院運作得更流暢,就必須讓AI真正進入工作流程。

以一位出院的高風險病人為例:糖尿病、腎功能異常、多重用藥、獨居且服藥遵從性不佳,AI可以整理病歷、計算再住院風險、產生衛教並提醒個案管理師追蹤;但若藥師仍須登入另一系統查核用藥、社工沒有進入正式派工流程、門診端也看不到出院後續情況,AI改善的只是幾個局部任務,照護鏈仍未被串起來。要設計的是從風險辨識、跨專業介入、直至後續追蹤的完整工作流程。

技術如何實現,可以交給AI專業團隊;院長與主管更需要關心的是,這項應用是否真的改善照護。在把AI放進工作流程以前,還要先問:這條流程本身是否仍有必要?若工作本就是重複輸入,現改由AI自動輸入,只是把浪費做得更快;或是核准環節早已沒有實質價值,把它變成AI核准,也只是把不必要的工作自動化。以照護為樞,既要判斷AI是否值得導入,也要重新審視現有工作本身;AI的價值不應停在自動化現有流程,其實是給了醫院重新檢查工作方式的契機。如果從照護重新出發,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工作?

把AI應用變成全院能力

一套成功的工作流程,仍不足以代表這項AI應用已經成為全院能力;零散應用若要跨越個人、單點與專案,還需要一套能被共同使用、治理與持續改善的組織機制。要做到這一步便得落實4項管理工作:看得見、串得起、傳得開、留得下。

內圖

看得見:由影轉明

AI的實際使用往往走在正式導入與治理之前。第一線可能早已自行使用外部生成式AI,形成院方看不見的影子AI(Shadow AI)。《哈佛商業評論》近期分析西班牙對外銀行BBVA的經驗指出,這種「影子AI經濟」除了帶來風險,也暴露正式體系尚有未滿足的需求,並可能蘊藏創新機會;醫院同樣面臨此問題。史丹佛醫學兒童健康體系(Stanford Medicine Children's Health)建立符合《健康保險可攜性及責任法》(HIPAA)規範的安全大型語言模型(LLM)環境後,研究團隊在11個月內分析了30,503個對話串,使用者涉及239種臨床與行政職務。把實際使用帶入正式環境後,醫院才有機會掌握需求、使用模式與風險。治理若只問如何禁止,會漏掉關鍵問題:大家為什麼要用?醫院必須把正式入口做得安全而好用,才可能減少員工繞道使用外部工具。

串得起:由點轉線

任務之間的資訊、責任與後續行動若接不起來,單點再聰明,也很難形成連續的照護流程。技術門檻降低後,最了解問題的第一線人員便容易參與到流程改善。過去可能要提出需求、等待開發、系統上線;現在可以先提出做法、快速試作與現場驗證,再把有效方法納入正式流程。第一線便可從AI使用者,進一步成為流程的共同設計者。這些做法進入正式運作後,單點應用才有機會連成流程。

傳得開:由私轉公

影子AI帶來的另一個問題,是有效做法常只留在個人手中。某位醫師、護理師、管理師或行政同仁,可能已經摸索出一套有效的AI做法;但如果組織不知道它存在,就無法進一步驗證與擴散。個人效率或許提高了,這些經驗卻未必成為組織可以重複利用的能力。由私轉公的重點是讓好方法有機會被分享、驗證和持續改進,而不是要求員工交出所有個人做法。好方法之所以傳不開,常卡在更現實的問題:成果歸誰、功勞怎麼算、出了問題誰負責。要讓個人經驗與做法轉化為組織資產,還需要分享誘因、信任、創作者保障與清楚的權責劃分。

留得下:由案轉制

試行專案或應用程式上線後,治理工作還沒有結束。美國紀念史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在建立全院AI治理機制時,先盤點出87個進行中的AI專案,再建立模型資訊表、風險評估與生命週期管理等工具。一個成功專案如果沒有被登錄、分級、追蹤與持續驗證,仍只是專案,稱不上組織能力。結案前須說清楚誰負總責、誰負責維運與重新驗證、後續資源從哪裡來;治理強度也應與風險相稱:低風險處給速度,高風險處給證據。醫院需要留下的,除了模型、程式與流程,還有當時的判斷脈絡:為什麼這樣做?依據是什麼?結果如何?後來為何調整?成功與失敗的經驗如果能被保存、追溯、比較與再利用,這套專案才可能成為全院可借鑑的組織智慧。

這4項管理工作沒有固定先後次序,也不是線性的成熟度階段,而是4股可以並行推動、逐步匯流的力量;少了任何一股,AI都可能停留在個人、單點或專案層次。它們共同把「照護為樞」從治理原則轉成全院能力。院長與主管不必先成為 AI 專家,但須了解這四項所對應的不同治理瓶頸:看不見,多半是使用與治理;串不起,是系統、資料與跨角色流程;傳不開,是知識與誘因;留不下,則是責任、維運與制度化。重要的是能判斷瓶頸屬於哪一類,再把問題交給適合的團隊。

智慧醫療,貴在執兩用中

前文借《莊子.齊物論》說明:站在任何一端,都有其所見,也有其所不見;因此智慧醫療最怕顧此失彼,但掌握兩端只是第一步。治理接著要回答的是:如何在不同情境下作出合宜判斷?

《中庸》提供了另一個切入點,以古代聖王舜為例,指出他能「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所謂「執兩」是同時掌握兩端;「用中」則是在具體情境中依目的權衡輕重,求其合宜。朱熹進一步說明,「中」就是「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因此,「中」不是兩端各取一半,而是求其恰如其分。

兩者合在一起,構成本文的治理思路。到了醫院治理,就是讓AI技術與既有體系都回到照護。對院長與主管而言,最後就看兩件事:照護是否真的改善?好的做法能否從個人與單點,逐步轉化為看得見、串得起、傳得開、留得下的全院能力?

〈樞衡讚〉
智慧新技有所長,醫療體系有所主。
顧此失彼何以治,執兩用中得其宜。
看得見兮串得起;傳得開兮留得下。
AI所能應無窮,照護為樞竟其功。

3個治理提問

1. 面對AI新技與既有醫療體系,我們如何避免偏向一端而顧此失彼?

2. 當技術所能與體系所主產生張力時,我們如何以照護為樞,判斷什麼才是合宜的做法?

3. 我們如何讓AI應用從個人與單點走進照護流程,進而轉化為全院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