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izon執行長:「我不接受失敗」

丹.舒爾曼(Dan Schulman)原本沒打算重出江湖。在PayPal成功擔任執行長9年後,他已準備退休。然而,Verizon董事會一再力邀他出馬,試圖扭轉這家電信巨擘的頹勢,直到去年底他終於點頭答應。如今,身為Verizon執行長,他的任務是逆轉一家市占率、股價與顧客滿意度都大幅下滑的公司。接受《哈佛商業評論》總主筆殷阿笛(Adi Ignatius)訪談時,舒爾曼談到他嘗試如何撼動Verizon的文化、AI的風險與前景,以及成為卓越領導人需要具備什麼條件。以下為訪談節錄。
《哈佛商業評論》問(以下簡稱問):你原本拒絕接掌Verizon,後來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重出江湖?
丹.舒爾曼答(以下簡稱答):我退休後過得很開心,住在我們蒙大拿州(Montana)的牧場,沒有重回職場的打算。不過,我當時是Verizon董事會的首席董事,而且Verizon也需要改變。我覺得這的確是一個機會,可以接手一家美國指標性企業,扭轉它的頹勢。因此,我和太太經過很多討論之後,才勉為其難答應。現在我上任9個月了,很喜歡這份工作。
問:Verizon出了什麼問題?
答:我們市占率連續5年一直在跌。我們公司的市值原本是業界最高,後來跌到最低。我們的本益比也是最低。這等於是市場在說,它不相信你未來還能成長。我們顧客流失率一直在上升,滿意度也一直在下降。而在公司內部,我們甘願成為獵物,乖乖把市占率讓給競爭對手。我們沒有為贏而戰。
問:這些問題太嚴重了。原因是出在技術?策略?還是你們跟顧客的關係?
答:大概是文化因素居多。Verizon長期以來都是仰賴自己的工程實力,但現在這樣已經不夠了。我們把網路——而不是顧客——放在所有工作的核心。公司有很多值得驕傲的成就,但也因此抗拒改變。我們逃避風險、階級森嚴,也沒有去想像未來AI時代我們可以扮演什麼角色。一旦外在環境變得比公司內部還快時,你就落後了。
問:企業總是在說「顧客至上」。但Verizon是一家公用事業,顧客希望它正常運作,卻不見得想跟它建立什麼關係。對你們來說,「顧客至上」是什麼意思?
答:把顧客放在第一並不容易。要是很容易,每家公司就會這麼做了,也就創造不了競爭優勢。我們其實不用「以顧客為中心」這幾個字,而是有一項計畫叫做「每位顧客都有名字」(Every customer has a name)。意思是,我們把你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帳戶。你走進我們的門市後,多久才有人來服務?你了解我們的方案嗎?你打電話到客服中心時,我們對你有表現出尊重和同理心嗎?
顧客每次都會默默把公司換掉,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尊重。我們想打造一家尊重個體,同時也幫助他們了解科技發展方向的公司。我們正在走向AI的世界,Verizon可以成為這項新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我們的服務可以協助你使用AI、安全地建立AI代理等。
問:我聽過一種批評,認為Verizon的方案太過複雜,幾乎不知不覺就把顧客推到更高的價格級距。你願意暫時接受營收下降,來把方案簡化、建立長期的顧客忠誠度嗎?
答:我不認為以顧客為中心就表示你可以減少在財務上對股東負責。事實上,情況可能剛好相反。我們顧客流失率一直在上升,是因為他們對我們不滿。我們一直漲價,方案也讓顧客很難看懂。我上任時就說:「我們不會漲價,除非能提供真正的價值;而且我們還會投資顧客體驗、增加顧客人數。」現在,我們已經開始看到顧客流失率明顯下降。只要你做對的事情、做困難的決定,還有挑戰企業文化,就能讓顧客滿意,也同時能鼓舞員工和股東。要兩者兼顧,並不是不可能。
問:空降部隊要推動改革,從來就不容易。你在PayPal的表現非常出色,也曾經擔任Verizon的董事。但人就是會抗拒改變。面對你的員工,你有哪些做法有效?哪些無效?
答:你說得對,人就是會抗拒改變。但改變是常態,而且速度也愈來愈快。領導人必須實話實說,不要美化。員工都是成年人了,他們大概也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在等領導階層開口承認而已。開員工大會時,我不用投影片也不看稿,就是直接把心裡話說出來而已。我告訴他們,我們在輸。這句話聽起來很不舒服。但我也告訴他們,我不能接受輸,而我知道他們也一樣不能接受。我們需要進行全面的內部革命和文化變革,讓我們能夠為贏而戰、大膽冒險——就算有時候會失敗。它不是行銷的口號,它是公司內部的生活方式。
問:你最近裁掉了13,000人。你要怎麼區分哪些是削減成本,哪些是真正的轉型?
答:我們需要籌出一筆錢,投資到顧客身上,所以不得不裁員。我跟全公司說,就算只裁掉一個人,可能也很痛苦。但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要確保這些錢大部分都會重新投資到顧客身上,讓我們可以奪回市場領導地位,成為業界最受信賴的公司之一。
問:員工有買單嗎?真正激勵他們、鼓舞他們的到底是什麼?總不會是「保住丹的飯碗」吧。
答:我覺得激勵他們的是一個想法:我們在為贏而戰,為受信賴而戰,為成為顧客生活重心而戰。初期一定要做出一些成果,大家才能凝聚起來。我們對大家要求很高。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進步,所以大家就會繃緊神經,不敢鬆懈。努力工作、顛覆市場、以顧客為中心、待在能打勝仗的團隊裡——這些我都很喜歡。有些人不喜歡,沒關係。那表示我們公司不適合他。我們現在留下的,都是受到鼓舞想待在這裡、想讓公司變得更好的人。他們都全力投入。
問:大家都知道你敢說真話,尤其談到AI風險和機會的時候。那麼,AI在企業裡的發展,真相到底是什麼?
答:真相很主觀,未來也很不確定。我只是盡量真心、坦白地說出我認為事情會怎麼發展。AI會是我們未來的一部分,我們每個人都要知道怎麼運用AI工具。如果你知道怎麼善用AI帶來的效益,工作就會做得更好,生活也過得更好。
我們已經為所有員工提供整整一週的AI使用訓練課程,也針對可能被AI取代的員工,推出廣泛的技能重塑課程。技術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出現,我們工作和生活方式都會受到徹底的改變。我希望能盡量誠實跟大家談這件事。
問:AI未來的發展,如果合理樂觀來看,會是什麼樣子?
答:我們提供給消費者的價值,會被AI徹底改頭換面。我不認為我們未來只是一家網路連線公司,只提供無線和寬頻上網服務。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讓消費者和小型企業充分發揮AI的效益。
舉例來說,我們可以協助他們找到最適合特定任務的AI模型。他們可以向我們買token——我認為token(AI模型生成資料的單位)未來會成為AI世界的通行貨幣——而我們可以把token的使用成本最佳化。如果你想使用AI代理,我們可以提供安全的環境。我們未來會成為AI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把各個資料中心連結起來。我們也正在建立邊緣資料中心,來降低AI應用(像是遠距手術或自駕車)的延遲。我們未來還可以直接看到每一棟建築、每一層樓的服務情況,然後自動解決問題,不必派技術人員到現場了解狀況。這些都可以讓我們大幅提高顧客滿意度。
問:如果合理悲觀來看,AI的未來又會是什麼樣子?領導人該怎麼談這件事?
答:新的AI模型在3年前剛問世的時候,連簡單的數學都做不好。但今天,這些模型正在解決幾十年來最頂尖的數學家也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所以我們知道顛覆一定會出現,只是不知道具體會是怎樣。像客服之類的職能領域,很多工作都已經例行化了,你用AI代理就能解決很多問題。在其他領域,人跟機器會一起合作,為顧客提供解決方案。問題在於,我們要怎麼為這個變化做好準備?我們第一次裁員時,就投入一筆2,000萬美元的基金,來做AI技能重塑和再訓練。但這還不夠。未來兩年,我們還會把金額再加一倍、也許甚至兩倍,確保我們員工和我們服務的社區,都能為未來做好準備。身為領導人,我們有責任讓大家為這個新時代做好準備。我們必須預做準備,來面對這場顛覆。如果接下來會有一段2到5年的低谷期,失業人數可能會增加,這對我們經濟、國家和企業都不是什麼好事。
問:很多人對AI沒有熱誠,但不是因為害怕AI,而是把AI用在工作後,發現它生出不少垃圾內容。你怎麼面對這種想法?
答:我能理解。我只能說,我們現在用的模型,在未來會是我們用過最差的模型。每隔幾個月,模型都會大幅進步。重要的是,你不能只順著你對AI本能的負面反應。AI未來可能怎麼發展,我希望大家盡量保持開放的心態。莎士比亞(Shakespear)的《哈姆雷特》(Hamlet)有一句很棒的台詞:「事情本無好壞,是想法讓它有了好壞。」你怎麼想事情,會塑造你看到的現實。所以,面對瞬息萬變的未來,不論你怎麼反應,都別過度。
問:在接任Verizon執行長之前,你已經在其他地方當了很多年的執行長。對於怎樣才能有效領導,你有什麼體悟?
答:第一,你必須謙遜。你不可能什麼都知道。如果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團隊裡最聰明的人,那你就待錯團隊了。我們必須在犯錯時承認錯誤、修正方向,也要不斷挑戰自己。我從來都不想停下腳步,因為一旦停了下來,就會開始大幅落後。此外,我也認為真誠是一種超能力。你要平易近人,思考和說話絕對別用那套企業官腔。
問:不可能這樣就夠了。世界上那麼多謙遜又真誠的人。到底領導人還需要哪些技能和特質,才能成功呢?
答:有些是基本功:你要能承受高強度的工作。你要有極高的標準,而且堅持到底。你要能做出困難的決定,並且捍衛這些決定。你必須讓大家知道,你的目標就是要在市場上勝出。我是個鬥士,真正的鬥士。我練綜合格鬥(mixed martial arts,又譯混合武術)已經40年了。
問:謝謝提醒。
答:是啊,不客氣。我從綜合格鬥學到很多。我學會在高壓環境下保持冷靜、沉著、鎮定。身為領導人,你的情緒不能大起大落,因為順境之後就會是逆境——它們兩個你都要學。
問:你在PayPal的時候曾經說過,領導要有使命感。例如,你發現有些員工的薪水不足以維持生活時,就替他們加薪。現在還有執行長會做這種事嗎?還是我們已經進入另一個時代,重新回到股東至上?
答:我不認為時代有什麼不同。以前那個時代股東也很重要。但優秀的執行長有一套自己重視的價值觀。今天,技術具有核心地位。大家都在擔心AI。投入好幾百萬美元訓練員工使用AI,大概就跟我們過去做的所有事情一樣重要。我會跟其他執行長交流,他們也在思考,萬一真的有工作被取代,要怎麼協助受影響的員工找到出路,盡可能維持整體經濟的強健。如果我們不這麼做,他們就會對整個體制感到不滿,民主就會出問題。我做這份工作有一種使命感,它的核心就是我的員工;但同時我也得做出困難的決定。我始終得把顧客放在第一。此外還有股東、監管機關,以及我們服務的社區。要想成功,我就得為很多利害關係人做對事才行。
問:你要怎麼知道這次逆轉有沒有成功,以及何時才算成功?
答:我們正在執行一項3年計畫。第一年是正面處理現有問題,並推動一套全方位的轉型計畫。我們有10個工作主軸、400項計畫,全公司每個人都有參與。第二年,要讓這個轉型制度化:看看成果、修正方向,然後加以鞏固。到了第三年,我們會轉型為一家AI原生公司,徹底改頭換面。第四、第五、第六年,我們要進入量子運算和機器人領域。
問:要出現哪些條件,才能說丹.舒爾曼徹底改變了Verizon?
答:我想,你會從一些指標看到我的影響力。你會從顧客滿意度看到,從顧客流失率看到,也從員工滿意度看到。你還會看到,我們成為一家真正的AI原生公司。面對這個不斷變化的環境,最成功的企業會從文化上找到適應的方法。AI的導入,以及所有我服務的利害關係人因此得到什麼改變,是我希望在卸任時能夠留下的成果。
(本刊編校自“Losing Doesn't Work for Me,”HBR, September-October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