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與AI共同完成工作時,什麼才算「績效良好」?領導人又該如何確保,速度與效率不會犧牲判斷與當責?

這些問題此刻格外重要。隨著企業大舉投資AI,領導人也承受壓力,必須證明這些投資確實帶來回報。本文作者之一畢恩與湯瑪斯.戴文波特(Tom Davenport)定期進行的「數據與AI領導力調查」(Data and AI Leadership survey)今年稍早指出,91%的組織正在增加AI投資,99%將AI投資列為組織的首要優先事項。然而,只有18%組織表示已從AI投資中取得高度且可衡量的商業價值。

雖然AI已提升許多工作流程的速度與品質,多數組織卻尚未重新設計人員績效評估方式,以反映這項轉變。根據最新研究,以及我們協助企業導入AI的經驗,本文提出一套AI時代的3層績效衡量框架,讓組織能分別評估人的貢獻、AI系統與代理,以及人機系統的整體表現。

人的績效悖論

目前,企業仍以熟悉的成功指標衡量運用AI的員工績效,包括生產力、目標達成與效率。這形成一項悖論:高度依賴AI的員工可能顯得生產力極高;放慢速度、查核假設、質疑產出或修正錯誤的人,反而可能看起來效率較差,儘管他們創造的價值才是最高的。在這種模式下,領導人可能獎勵對AI的過度依賴,卻懲罰能避免代價高昂錯誤的人類判斷;可能追求產出量,而非實際成果;也可能忽略真正促成有效人員績效的因素。

把舊有績效指標套用在新工作模式上,已開始顯現後果。隨著AI系統在傳統指標上勝過人類,有些員工會採取防衛性行動:一家AI供應商的調查中,10%的員工坦承曾竄改數據,讓AI看起來表現較差。這應該不會令任何人感到意外:當高層主要把AI描述成縮減人力的工具,員工自然會感到壓力,必須證明自己在標準KPI上勝過AI,因為他們認為飯碗岌岌可危。

不過,指標失準只占問題的一半,而且可能還是較容易解決的那一半。另一項問題是,績效管理原本就已失靈。蓋洛普(Gallup)2024年的調查顯示,當時企業才剛開始適應生成式AI,只有2%的《財富》500強(Fortune 500)人資長非常同意自家績效管理制度能激勵員工改善;受訪員工中,也只有20%非常同意績效評估公平或透明。

目前沒有充分理由相信情況已大幅改變。儘管企業對自動化抱持高度期待,德勤(Deloitte)今年1月的報告指出,84%的企業尚未配合AI重新設計職務、工作流程或職涯路徑;只有30%會依員工運用AI的績效提供獎勵。多數企業調整人才策略時,著重員工教育;然而,企業一面訓練員工採取新的工作方式,仍一面沿用過去的衡量標準。這種做法預設,讓員工以更快速度完成更多相同工作,依然是正確目標。

錯誤指標與失靈的績效管理相互疊加,正造成信任赤字。執行長對AI驅動成長仍抱持高度期待,但顧能(Gartner)的研究顯示,每50筆AI投資中,只有1筆能帶來轉型價值;每5筆中,也只有1筆能產生任何可衡量的投資報酬。另一方面,員工非常清楚高層說法與實際執行之間的落差。董事會的信心與第一線現實之間,正是績效管理崩解之處。

AI時代的「良好績效」是什麼?

傳統績效指標是為界線明確、可重複且由個人負責的工作而設計。AI可以自動化許多這類任務,包括起草、摘要、翻譯、撰寫樣板程式碼,以及初步分析。一項涵蓋750多名知識工作者的大型實地實驗顯示,使用OpenAI的GPT-4,可讓工作速度提升逾25%、任務完成率提高12.2%;對模型能力範圍內的任務,解決方案品質也顯著提高。

然而,同一項研究也揭露為何以產出為主的衡量方式相當危險。當受試者接到一項略微超出AI能力的任務時,可以使用AI的人,提出正確解決方案的機率比不能使用AI的人低19%。作者將這種現象稱為「鋸齒狀科技前緣」(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即AI在某些任務上表現極佳,面對人類看來相近的任務時,卻可能突然失敗。若制度只獎勵產出速度,未查核正確性,就等於訓練員工把工作推過這道前緣,然後期盼AI能撐住。

其他證據也顯示,傳統指標會誤判價值真正來自何處。一項研究中,AI提供協助平均使生產力提高約14%,但效益主要集中在經驗較少的工作者;較有經驗者只獲得小幅速度提升,品質則略有下降。專家的價值在於診斷問題、察覺極端案例、驗證假設,以及指導他人何時不該信任工具。多數領導人若充分了解這項取捨,並不會主動選擇犧牲這些價值。

還有一項較不明顯、影響更長遠的風險。控制實驗顯示,反覆接觸帶有偏誤的AI產出,可能放大人類在知覺、情緒與社會判斷上的偏誤。受試者通常不清楚AI影響自己的程度,因此更容易受其左右。某位看似「以數據為依據」的同事,可能正在不知不覺間內化模型本身的偏見。標準績效制度沒有機制能讓這種現象浮現。

另一項相關疑慮,是「工作廢品」(workslop)大量增加:由AI生成或在AI協助下迅速產出的低品質工作,充滿重複、錯誤,因此實質內容價值極低。工作廢品不僅浪費接收者的時間,也會讓接收者降低對傳送者的評價,侵蝕團隊凝聚力。只衡量產出量、不衡量正確性的組織,不僅會錯估績效,還會主動削弱績效。主管已表示難以跟上員工的產出速度,部分原因在於,過去需要一週執行的工作,如今幾小時就能完成;但品質控管仍需仰賴判斷力已獲證實的資深領導人投入時間。

AI代理讓績效指標的問題更加棘手。多數組織過去把AI視為個別員工使用的工具。雖然只有11%的組織已成功將AI代理正式部署到實際營運中,但AI代理一旦進入工作流程,就會形成我們所稱的「共同績效難題」。當成果由人類與AI混合系統產生,評估框架必須同時回答3個問題:人員表現如何?AI系統表現如何?人機搭配後的表現又如何?

根據一項演算法控制研究的結果,我們主張,AI代理可以透過近似管理的機制塑造行為,包括建議或限制工作、記錄並評定績效數據,以及觸發獎勵或替換決策。若未明確衡量並治理AI代理與員工,就無法要求任何一方當責。當AI代理與員工共用同一份計分卡,那麼兩者都無法呈現真實情況。

衡量績效的新框架

根據我們持續進行的研究與企業合作經驗,以下提出一套3層衡量框架,分別拆解人員、AI系統與代理,以及人機共同產出的績效。每一層都應只採用少數指標,並以每月或每季的頻率定期檢視,同時連結到員工教練、人力配置、晉升與工具治理等可見決策。

1. 人的貢獻指標

若要判斷員工的實際表現,應減少著重可以用AI來膨脹的產出,轉而衡量AI無法取代的那些能力。跨職務來看,以下3項能力通常最重要。

邊界判斷力:員工能否可靠辨識AI何時超出能力範圍?接著會採取什麼行動?可考慮的指標包括:

  • 升級處理準確率:後續稽核若證實AI產出確實有缺陷、不完整,或超出AI可靠的能力範圍,該次升級處理即歸類為「有正當理由」。
  • 來源可追溯性分數:是否透明記錄數據來源、產出日期與使用的模型?抽樣規模應事先界定,例如每季抽查所有交付成果的20%。
  • 人工修正品質指數:員工若留下書面說明(如產出錯誤、數據過時或缺少情境),該次修正即屬「有正當理由」;未提出理由的修正會對分數產生負面影響。

統籌協作:員工能否運用AI工具提高團隊產出,而不只提高個人產出?換言之,能否協助他人有效運用AI?相關指標包括:

  • 團隊AI採用率:另依使用深度分群,包括零星使用(每週少於2次)、規律使用(每週2至4次),以及整合使用(每日使用且跨任務)。真正重要的是各群體的分布。
  • 工作流程貢獻指數:建議依員工改善工作流程的方式加權,新開發流程為1.0,改善既有流程為0.5,完成記錄並分享另加0.25;每季記錄一次。
  • 產出與人數比:以時間序列追蹤。比起絕對數值,變化率更具意義;團隊人數持平或減少時,分數若持續上升,代表統籌協作有效。

學習速度:工具、工作流程與政策改變時,員工能否隨之調整?組織若投資有系統的AI能力培養,就能傳達強烈訊息:精通AI是晉升途徑,而非對飯碗的威脅。可協助判斷這項重要面向的指標包括:

  • 工具採用落差天數:從工具正式推出,到員工首次留下可證明具生產效益的使用紀錄,中間相隔多少工作天。數值愈低,代表學習速度愈快;可追蹤團隊平均值或個人數值。
  • 訓練轉化應用率:追蹤有記錄的行為改變,也就是員工完成訓練後30天內,由本人或主管記錄至少一項具體應用實例。
  • 實驗率:「實驗」指有記錄地嘗試新的應用情境、提示策略或工具組合,無論結果成功與否。這項指標可培養不因失敗而懲罰員工的學習文化。

2. AI系統與代理指標

只衡量模型準確率或正常運行時間並不足夠,對代理式系統尤其如此。以下3個面向能提供更深入的判斷。

目標達成:AI代理是否在既定界線內,確實完成原本應做的工作?以下指標有助衡量:

  • 任務完成率:若產出符合事先界定的驗收標準,且不需人工修正或重新提交,即視為「成功完成」。應按AI代理、任務類型與時間持續追蹤,以察覺績效浮動。
  • 錯誤率:錯誤應依嚴重程度分為重大、中度與輕微,並記錄根本原因。整體錯誤率雖低,若掩蓋偏高的重大錯誤率,仍是重要風險訊號,應另行呈報。
  • 目標浮動指數:這項指標對執行多步驟任務的代理式系統格外重要,用來標示AI代理為可衡量的替代指標進行最佳化,卻偏離原定成果的情況。

可解釋性與可追溯性:我們能否知道AI為何採取某項行動?能否提出證明?以下指標可能有助回答:

  • 產出來源標示率:每項產出都應註明使用的數據輸入、模型版本與檢索情境。依事先界定的樣本進行稽核,例如每期抽查20%的產出。在受監管環境中,這項比率偏低會直接形成責任風險。
  • 可重現性分數:使用已記錄的參數,重新執行隨機抽取的產出樣本。若相同輸入能可靠產生相同輸出,系統才具備可稽核性。變異超過預定門檻,例如高於5%,就應啟動可追溯性審查。
  • 說明充分度分數:由結構化的人員審查小組,依情境由領域專家、法遵人員或終端使用者組成,評定AI代理產出是否附有足夠清楚的理由說明。組織必須制定明確評分準則,確保評分者之間的一致性。

升級處理品質:AI代理達到不應單獨處理的能力界線時,能否採取適當行動?對代理式系統而言,這可能是最重要的面向,因為實務上主要就是透過升級處理來維持人類監督。可用以下指標追蹤:

  • 邊緣案例分流準確率:事先依風險類別界定邊緣案例,如高價值決策、新型輸入或觸發監管要求的情況。若案例在規定回應時間內送達正確的升級層級,即屬「分流正確」。
  • 誤升級率:AI代理若過度升級處理,會增加營運負擔並侵蝕使用者信任。應追蹤這項比率,以平衡升級機制的敏感度與特異度。
  • 人工介入支援率:衡量系統架構是否在實務上確實支援人工介入,而不只在原則上允許。無論發生頻率多低,任何失敗或受阻的人工介入嘗試,都屬重大系統故障。

3. 人機系統指標

最後,組織必須衡量人機組合能否創造優於任一方單獨工作的成果。這項區分雖然重要,衡量難度也很高,因為需要大量數據。若組織具備所需資源,可採用以下指標衡量這項協作:

  • AI替代率:追蹤人類實際退出工作迴路的工作占比。AI替代率上升本身未必有問題;但若同時伴隨產出品質下降或錯誤率上升,就表示價值創造已轉為價值侵蝕。
  • 互補性指數:衡量人類參與確實產生可證明差異的案例占比,例如發現錯誤、重新界定問題或加入情境判斷。高分代表人機真正互補,而非人類只負責蓋章。低分可能表示AI代理能力極強,也可能表示人員不投入;兩種情況需要截然不同的因應方式。
  • 價值歸因比率:將總產出價值拆分為可歸因於AI執行,以及可歸因於人類判斷、篩選或修正的占比。這項方法要求很高,卻具重要策略意義。隨著AI能力提升,該比率會改變;長期追蹤可看出組織是否投資於正確的人類能力,還是正在逐步掏空這些能力。

重新設計績效管理

組織不必一次重建所有流程。可先挑選一項已被AI改變的工作流程,如顧客服務、銷售提案、政策起草、軟體交付或財務報告,接著採取4個步驟。

依AI能力前緣盤點工作

把工作流程拆分為不同任務類型:例行、仰賴判斷、高風險,以及高度仰賴關係。找出鋸齒狀前緣出現的位置,也就是AI產出看似合理、實際上卻經常出錯的任務。這是後續所有工作的前提。

先重新設計指標,再重新設計評分表

以少數領先指標取代產出量,包括通過多少項可追溯性查核、升級處理品質、重工減少幅度、顧客體驗變化,以及團隊能力提升。

將發展對話與薪酬決策分開

若同一項AI生成訊號同時用來進行教練指導與決定薪酬,員工會視之為監控。員工若了解使用哪些數據、數據會影響哪些決策,以及如何提出異議,衡量就會更像教練指導。缺少這種透明度,再完善的指標也會被員工視為監控。

明確界定工作流程中AI的當責

AI嵌入工作流程時,組織必須事先回答3個問題:

  • 在可取得的資訊與時間條件下,員工是否有能力察覺這項AI錯誤?
  • 系統設計是否提供員工查核的誘因與工具?
  • AI是在已知能力邊界內失敗,還是被部署到原本就不適合的任務?

這3個問題——可控制性、系統設計與治理——決定責任應由誰承擔。若缺乏清楚界定,「人類參與流程」(Human-in-the-Loop)就會淪為無人負責的說法。企業應為工具或AI代理指定一名負責人,通常是產品負責人、營運領導人,或數據、分析和AI長;此人對AI的績效、防護機制與更新當責。企業也應公布第二層所述的AI代理計分卡;每當AI代理的授權範圍改變,負責人就應更新計分卡。問題發生時——而問題終究會發生——企業必須能清楚回答「誰對這套系統的行為負責」,而不能只問「誰交付了這項工作」。

AI要成功,必須看見人的價值

組織正面臨一項悖論:績效衡量方式獎勵快速產出,卻無法讓缺漏的假設浮現、無法獎勵原本能察覺問題的人,也無法要求AI當責。能夠勝出的組織,會重新設計績效管理,讓原本看不見的價值變得可見,包括邊界判斷、人機協作品質,以及有人當責的成果。若等到AI代理已深度嵌入工作流程才採取行動,就像大樓已有人進駐,才開始重建當責結構。

現在就開始。重新設計一項工作流程、導入3層衡量方式,並在第一起事故迫使組織面對問題以前,先回答「責任」的問題。

(費艾文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