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這麼好用,我還需要花時間培養部屬嗎?」
這一年來,我在企業主管課程中,不只一次聽見這樣的疑問。
當生成式AI已經能協助分析複雜數據、撰寫報告,甚至針對業務問題提出解決建議時,許多過去需要主管花時間指導部屬的工作,如今透過AI就能快速完成。尤其,對那些每天忙著追趕業績、連自己都快喘不過氣的主管而言,培養人才究竟還有多少必要性?
有趣的是,當我們把視角轉向部屬,身為被培養對象的他們,其實也有類似的焦慮。「工作已經忙不完了,公司又要推動人才發展計畫?是不是又要增加一堆培訓、作業和額外負擔?」
於是,人才培育陷入一種兩難:主管擔心投入大量時間,卻未必看得見成效;部屬則擔心,原本已經忙碌的工作,又要增加更多培訓與任務。
當主管與人才都覺得時間不夠用,企業該如何推動人才發展?
1. 人才不是因為被安排培訓,才能開始成長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企業推動人才發展,通常會先透過職能評鑑找出能力缺口,再據此規畫課程與學習資源。
這樣的方式有其必要,但也容易忽略一個問題:人才自己如何看待未來的發展?他們真正想解決的挑戰,又是什麼?
最近,我參與一項企業關鍵人才發展計畫。這次,我們決定先不急著安排課程,而是從了解人才開始。
在正式規畫發展方案前,我們先與所有被選出的關鍵人才進行一對一深度訪談,了解他們對未來的期待、目前面臨的管理挑戰,以及希望公司提供什麼樣的支持。
我們希望這不只是一項由企業安排、人才配合的培育計畫,而是一段讓人才有機會參與決定自己發展方向的歷程。
因此,我們將這項計畫定位為「陪跑計畫」。
這並不意味著企業不再提供培訓,而是希望在決定提供什麼之前,先了解人才真正需要什麼,也讓他們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
2. 當對話被拉長:打破時間成本的迷思
坦白說,計畫剛啟動時,部分關鍵人才難免有些疑慮。
「工作已經忙不完了,是不是還要花時間上課、寫報告?」
然而,當訪談真正開始後,我觀察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當我向他們說明,這次並沒有預先安排好的制式課程,而是希望先聽聽他們對自己未來的想法,以及目前工作上遇到的困難時,原本有些保留的主管,漸漸打開了話匣子。有人談起一直想嘗試的發展方向,有人分享管理團隊時遇到的挑戰,也有人開始思考,自己最希望向誰學習。
原本預定時間內的訪談,有些甚至因為他們主動分享,而延長了不少時間。這讓我好奇:為什麼同樣是花時間在人才發展上,一開始被視為額外負擔的事,後來卻讓他們如此投入?
我想起心理學家愛德華.德西(Edward L. Deci)與理查.萊恩(Richard M. Ryan)提出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當一個人的自主感、勝任感與關係感得到支持,往往更有機會產生自主投入的動機。
而這次訪談中,我看見的正是這樣的可能;當人才不再只是配合企業安排學習的人,而是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期待與想法時,他們對發展的態度,也可能隨之改變。
3. 最想向誰學習?答案可能令人意外
訪談中,還有一個發現讓我印象深刻。
當我們詢問這些關鍵人才最希望向誰學習時,除了高階主管與外部專家,有些人特別提到公司內部的優秀同儕。為什麼是他們?
因為,在日常會議與跨部門合作中,這些主管有許多機會觀察其他同儕的表現。有人善於開發市場,有人擅長跨部門溝通,也有人能在要求績效與激勵團隊士氣之間取得良好的平衡。
讓他們好奇的是,大家身處相同的企業環境,面對相似的管理挑戰,為什麼有些主管卻能做得這麼好?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也提醒我們,企業是否太習慣向外尋找培育資源,或認為只有職位更高、資歷更深的人,才適合擔任導師?
高階主管與外部專家固然有值得學習的經驗,但我們是否忽略了,組織內部那些優秀主管多年累積的實務智慧,其實也是企業極為珍貴、卻經常未被充分運用的人才發展資源?
4. 人才需要的,不一定是更多培育資源
除了學習對象的選擇,訪談也讓我們看見,每個人對發展的期待,可能比想像中更不一樣。
有些主管希望認識外部企業的經營者,拓展管理視野;有些人最在意的,卻是高階主管能否看見不同部門同仁的努力與貢獻,而不是用同一套標準評價所有人。也有人期待的,只是對工作時間與會議安排,能有更多自主與彈性。
這些回答讓我再次看見:人才發展,不只是填補能力缺口,更需要理解,什麼能讓一個人持續保有迎接挑戰的熱情與動力。
即使面對相似的發展需求,不同的人也可能有不同的學習方式與期待。重要的不是企業能提供多少方案,而是在規畫人才發展前,是否願意先了解每個人的期待,再從中找到真正適合他們的支持方式。
當然,人才發展也不能只考慮個人的期待。了解人才的想法之後,下一步還需要聽聽高階領導人對他們未來角色與發展的期待,透過對話,找到雙方的交集。
人才培育,時間應該花在哪裡?
AI時代,當知識取得愈來愈容易,工作效率不斷提升,企業或許更需要思考:我們省下來的時間,究竟要用在哪裡?
這也讓我想起文章開頭,那位主管提出的問題:「AI這麼好用,我還需要花時間培養部屬嗎?」
我的答案是:需要。但我們或許可以重新思考,培養人才的時間,應該花在哪裡。
與其安排更多課程、提供更多學習資源,企業是否願意花一些時間,真正與人才展開對話,理解他們的想法,也讓他們參與自己的發展?
有時候,一場讓人才願意投入、重新思考自己未來的對話,就已經是培育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