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組織必須在經驗豐富的老將與尚未證明自己的年輕人之間做選擇，領導人究竟該相信眼前看得見的實力，還是尚未實現的潛力？

2024年，7屆F1世界冠軍路易斯．漢米爾頓（Lewis Hamilton）宣布離開賓士車隊，轉投法拉利車隊。面對空出的重要席位，賓士可以選擇已有實績的資深車手，最後卻把機會交給了年僅18歲、尚未參加過F1大獎賽的義大利新秀基米．安東內利（Andrea Kimi Antonelli）。

網飛（Netflix）紀錄片《新秀就位：賓士賽車手基米安東內利》，記錄了這段接班歷程。

看完紀錄片，最讓我有所感觸的，不只是賓士敢於選擇一個年輕人，而是當他還不夠成熟、甚至可能犯錯時，整個團隊如何陪伴他，走向那個連他自己都還不確定能否勝任的未來。

選擇潛力，需要長期的證據

賓士並非只憑著「世代交替」的理念，就做出這項大膽的決定。

早在安東內利參加卡丁車賽事時，車隊便注意到他的表現，並於2018年將他納入青年車手培育體系。此後多年，透過不同級別的賽事、成績紀錄與實車測試，持續觀察他的能力與成長。

當然，再多的數據也無法保證未來一定成功，卻能讓領導人在面對不確定時，有更充分的依據做出選擇。

企業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經常依據年度績效、主管推薦，或幾次重要任務的成果，決定誰值得被提拔。然而，現職表現優異，就代表已具備下一個職位所需要的能力嗎？而那些還沒有亮眼成績，卻展現高度學習能力的人，是否也有機會被看見？

過去14年，我持續與台灣賓士合作，參與銷售與管理職的能力認證。這段經驗，讓我看見一家百年企業對人才發展的長期投入，也讓我對「能力評鑑」有了更深的體會。

能力認證不應只是判斷一個人目前做得好不好，更重要的是，讓主管看見他已具備的能力，以及還需要哪些協助。

評鑑之後，真正值得問的不是只有「這個人合不合格」，還包括：「接下來，我們能為他的成長做些什麼？」也許是一次新的歷練、一位願意陪伴的主管，或是在挫折之後，一個重新嘗試的機會。

從評估「他能做什麼」，走向思考「組織能如何支持他」，才是人才發展真正的起點。

失誤之後，信任還在嗎？

2024年8月30日，安東內利第一次代表賓士參加F1大獎賽週末的官方自由練習。

地點就在他的家鄉，義大利蒙札賽道（Monza Circuit）。

然而，這場備受期待的亮相，開始不到10分鐘，他便失控撞上護牆，賽車嚴重受損。

我試著想像，一個還不到20歲的年輕人，終於站上夢寐以求的舞台，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搞砸了第一次登場的機會。那份自責與失落，恐怕比撞壞一輛賽車還要沉重。

然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賓士車隊領隊兼執行長托托．沃爾夫（Toto Wolff）的反應。他沒有因為這次事故，就推翻多年累積的人才判斷。隔天，賓士依然正式宣布，安東內利將成為2025年的正式車手。

這一幕讓我想起企業裡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年輕主管。我們願意給他機會，願意相信他的潛力。但當他第一次搞砸重要任務，或做出不夠成熟的決策時，心裡是否也會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太早提拔他了？」

原來，相信一個人有潛力，與在他失敗之後仍然相信他，是兩回事。

當然，信任不是對錯誤視而不見。主管仍需要協助他理解問題、承擔責任，並找到可以改進的方向。

只是，一次失敗究竟代表能力不足，還是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學習？如果我們已經花了多年觀察一個人，是否也願意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證明自己不只如此？

接班，是整個團隊的事

一位年輕車手的背後，是一整個團隊。工程師、技師、教練，以及整支車隊，都必須為他的成長付出努力。從技術分析、賽車調校，到比賽策略與心理支持，每個環節都可能影響他能走多遠。

這讓我想到，企業有時候太急著要求接班人證明自己，卻忘了問：我們是否也準備好迎接一位還需要支撐的新秀領導人？

他是否擁有足夠的授權？遇到新的挑戰時，有沒有人願意陪他一起找答案？原有團隊是否也願意調整合作方式，接納一位經驗尚淺、卻可能帶來不同想法的年輕主管？

支持，並不是替他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讓他有機會在承擔責任的過程中，逐漸長出自己的能力與信心。

選擇一個人，是領導人的決定；讓他有機會成功，則需要整個組織的投入。

交出去的，是信任

紀錄片裡，還有一個讓我格外感動的畫面。

安東內利的父親把一個承載家族記憶的金色小車鑰匙圈交給他。那個小小的物件，彷彿裝著上一代的珍惜，也裝著對下一代的期待。

看著這一幕，我忽然想起，母親最近也把一組珍藏超過50年的瓷器交給了我。小時候，這些鑲著金色花紋的杯盤，只有家裡有客人才會慎重地拿出來。母親珍惜了一輩子，平日反而捨不得使用。

然而，當她把瓷器交到我手裡時，卻沒有叮嚀我：「千萬小心，不要打破。」也沒有要求我一定要像她一樣把它們好好收藏。如今，這些杯盤成了我每天早餐時的陪伴，盛著水果、雞蛋，還有早晨的一杯咖啡。

母親因為珍惜，所以收藏；我因為珍惜，所以使用。同樣一份珍視，到了不同世代，有了不同的表達方式。

那一刻我忽然領悟到，傳承最動人的地方，或許不只是把珍貴的東西留下來，而是當我們交出去時，也願意相信下一代，能用自己的方式延續它的價值。

企業的接班，又何嘗不是如此？

選擇他，需要眼光；支撐他，需要整個組織；在他犯錯後仍然相信他，需要勇氣；而真正把責任交給他，則意味著接受未來未必會按照我們熟悉的方式發展。

我們總希望下一代已經準備好了，才放心把未來交給他們。

但也許，正因為我們願意把未來交出去，他們才有機會真正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