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6日,政治大學舉行一場備受矚目的捐贈儀式。

台積電前人資長、政大商學院教授李瑞華,台積電前資深副總何麗梅,以及勤誠興業董事長陳美琪,共同捐贈200張台積電股票與100張勤誠股票予政大「仲尼基金」,當時市值超過6億台幣。

仲尼基金源於李瑞華對大學教育的一份牽掛。2024年,他率先捐出1億元成立基金;2025年再追加5,000萬元,使基金規模累計達1億5,000萬元。如今,何麗梅與陳美琪加入捐贈行列,也讓一項由個人發起的教育承諾,逐漸成為校友之間的接力。

近期,現任政大校長李蔡彥與三位捐贈人接受Podcast《請聽,哈佛管理學!》人物面對面專訪,從仲尼基金的起點出發,他們談師道的重要性,教育如何培養人才,也分享在AI時代裡,跨界能力與人文素養為何愈來愈重要。

從仲尼教學獎開始,重新問起教育的初衷

其實仲尼基金的源起故事,還要從近10年前說起。當時,李瑞華與時任政大校長周行一談起大學教育,心裡有個不安:學校是不是漸漸忘了教育的初心?

他觀察到,愈來愈多教師把重心放在研究與論文發表。相較之下,教學的重要性,似乎被排到了更後面。

有一次,他問學生:「為什麼現在都不認真學習?」學生的回答讓他感到憂心:「老師都不認真教了,我憑什麼要認真學習?」

在他看來,這是大學教育失衡的警訊。當老師不再把教學放在心上,學生自然也很難對學習保有期待與投入。

「教育的基本目的,是讓學生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李瑞華說。一位好老師,不只是把專業知識講清楚,更是在教學過程中,幫助學生建立獨立思考能力,形成自己的核心價值,也理解自己與社會、世界的關係。

於是,李瑞華與周行一在2016年發起「仲尼傑出教學獎」。每年頒發給一位政大教學傑出、具有人文情懷與教育熱情的教師,獎金高達100萬元。當時的想法很直接:既然傑出的研究成果,可以獲得百萬元等級的獎勵;那麼,同樣深具影響力的教學,為什麼不能?

「仲尼」取自孔子的名。以仲尼為名,彰顯的便是「師道」。李瑞華引用韓愈所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若一位老師只把專業知識教得很好,只完成了「授業」;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傳道」與「解惑」。

要能「傳道」,老師自己必須先有「道」。「你為什麼要當老師?為什麼從事這個專業?開這門課?」

至於「解惑」,除了替學生解答問題,更深層的意涵是,在解答的過程中,建立起學生自己解惑的能力。當他們有了判斷、價值觀,面對未來的選擇與困惑時,才更能自己解決。

有趣的是,李瑞華坦言,自己年輕時並不喜歡孔子。他覺得孔子過於迂腐、八股,也常被後世視為道德訓誡的象徵。直到後來研究國學、開設「儒學與領導」課程,他才重新理解孔子。

他發現,原始的孔子並不是後世想像中僵化的道德符號,而是一個有理想、也理解現實的人;談教育時主張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依照每個人的特質,找到自己的特長。這樣的教育觀,也與全人教育的精神相通。

仲尼教學獎,便是希望創造一個能吸引好老師、成就好老師的環境。李瑞華心中的願景是:「若干年後,學生選擇政大,不只是因為排名、科系或職涯出路,而是因為他們知道,來到政大,會遇到好老師,幫助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李瑞華、李蔡彥

圖/左起為李瑞華、李蔡彥;葉政榮攝。

比起回饋母校,更是一場「教育投資」

仲尼獎走過近10年後,李瑞華開始思考:只靠每年選出一位得獎者,真的足以改變校園嗎?

「那就像大海裡的一滴水。」他形容。單一獎項當然能帶來鼓勵,卻未必能改變整體教育生態。

政大校長李蔡彥也點出高等教育的問題。研究與知識創新固然重要,但大學的根本任務,始終是培育人才;而人才培育的起點,正是教學。

在這樣的背景下,才又成立仲尼基金,聚焦於兩件事:第一,持續強化教師的教學熱情與影響力;第二,深化全人教育,幫助學生不僅是取得學位或找到工作,也能理解自己、培養判斷,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李瑞華這樣的理念,深深獲得政大傑出校友的支持,首先是政大會計系畢業的何麗梅。她在台積電服務27年,提出捐贈台積電股票給仲尼基金的想法。之後她把這個想法與政大銀行系畢業的傑出校友、勤誠董事長陳美琪分享,也很快獲得響應,他們各自拿出100張台積電與勤誠的股票支持,李瑞華也因此又相對捐出100張台積電股票。而在這之前,李瑞華與陳美琪並不認識。

捐贈股票,而非捐助現金,也引起頗大話題,「股票是有永續性的工具,它還可以增值,也有現金股利。」何麗梅說。

那些年,政大教會他們的事

談起政大,兩位女性傑出校友最先想起的,是那段盡情探索的青春。

陳美琪笑說,政大是她從雲林北上求學、第一次打開視野的地方。她參加社團、打橋牌、投入慈幼社,在開放多元的校園文化中,看見自己原本未曾想像的人生可能。

多年後回頭看,她在政大累積的,比起專業知識,更深刻的是探索未知、走進不同世界的能力。「今天有這樣的一身江湖功力,真的是拜政大所賜。」她說。

何麗梅也有相似感受。從鄉下女校走進政大,她形容自己像是「走進大觀園」:手球、游泳、合唱團、新生盃辯論,幾乎樣樣參加。

也因此,她曾經「玩過頭」。大一時,漏看考卷背面一題20分的簡單題,會計只拿58分、意外被當。教會裡原本想培養她成為團體領導人的神父,得知消息後竟說:「感謝主!」意思是,這下總該收心了。

一旁的陳美琪聽了也笑著附和,自己大一第一學期同樣沉迷社團,只差一科就「可能」被死當。

陳美琪、何麗梅

圖/左起為陳美琪、何麗梅;葉政榮攝。

李瑞華聽著兩人的故事,也想起自己求學時,同樣不是成績最亮眼的學生。這讓他更加相信「全人教育」的重要性。「玩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他說。大學的責任,不該只看分數與表現,更要在一次次探索、嘗試與師生互動中,幫助不同特質的年輕人找到自己的方向。

對李瑞華而言,他與政大的關係,更像是一段彼此成就的緣分。當年仍在台積電工作時,他沒有博士學位、沒有長期教學資歷,只曾在清華大學教過兩年課,卻獲得陳春龍老師信任,受邀到政大任教。

政大給他的,是一種少見的自由與開放。學校讓他自己決定教什麼、怎麼教,只要求一件事:把學生教好,並建立IMBA的品牌,吸引世界各地優秀學生來台灣。

這份信任,讓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投入教學,和學生建立深厚連結。他常開玩笑說,政大給的課酬或許不是最高,但是他投入最多、成就感也最大的地方,卻在這。「學生的回饋,會讓你覺得,為伊消得人憔悴,再辛苦都值得。」他笑說。

李蔡彥校長雖不是政大校友,卻深切感受到的是,這所學校的「包容」。他自稱是「徹底的理工男」:大學念台大、赴美取得博士,回台後才進入政大任教。如今能擔任一所以人文社會學科見長的大學校長,「我不是政大校友,卻有機會當政大的校長,這就是政大的包容。」他說。

「政大最寶貴的資產,就是這種人文精神。」他說。

AI時代的競爭力:跨界、整合與人文判斷

而面對AI快速重塑產業與職涯,四人不約而同指出:跨界能力與人文素養,將愈來愈重要。

跨界能力,是他們職涯發展中的一項共同特質。李蔡彥從農業機械跨入資訊工程,後來又肩負起帶領政大的重任。

「跨領域是一個藍海。」他說。跨域並非把兩種知識硬湊在一起,而是促使不同知識、方法與視角彼此碰撞,進而產生新的連結。他以自己為例,當資訊科技進入人文社科研究,反而讓原本習慣不同思維的人,有機會看見過去未曾想像的問題與可能。

李瑞華的職涯,也是一段不斷跨界、持續重塑自我的歷程。他最早學習放射影像技術,曾在醫院擔任放射技師,後來進入杜邦,從醫療影像產品專家做起。

隨著工作範圍逐漸延伸到印刷、地質測試等不同領域的影像產品,他開始意識到:在自己熟悉的放射領域裡,專業知識足以建立信任;但面對陌生產業時,原本累積的權威並無法直接套用。這促使他思考:自己究竟要成為某一領域的專才,還是跨越不同專業的通才?

「我想把通才這件事情,變成一種專業,成為一個專門的通才。」他說。從那時起,他刻意補強財務、行銷與人才管理能力。這些準備,後來成為他一次次跨界的底氣。

何麗梅的跨界,則發生在職涯後期。從政大會計系畢業後,她在台積電長期從事財務工作,後來陸續跨入行銷、業務、人資與永續等領域。這些轉換並非預先規畫,而是在組織需要與機會出現時,她選擇接下挑戰。

她認為,跨界對領導者而言,是創新的泉源。「你不需要知道所有細節。」她說。走到領導位置,最重要的不是比團隊成員更懂每一項技術,而是掌握四個原則,把不同人的能力整合、發揮出來。

  1. 制定方向:在迷霧中指引目標,讓團隊知道往哪裡走。
  2. 創造環境:排除溝通與執行障礙,營造開放、能合作的工作氛圍。
  3. 授權授責:把工作交給適合的人,同時讓對方承擔成果。
  4. 支持肯定:提供後援,也讓團隊的投入被看見。

這套領導哲學,也與陳美琪一路走來的「江湖智慧」不謀而合。

陳美琪雖畢業於政大銀行系,卻沒有進入銀行業。她笑稱,自己當年考不上公職或銀行,只好先到貿易公司工作,從不會打字、不懂實務會計開始,賣過家具、塑膠閥,最後走進製造業,創辦勤誠,打造出今日全球第一大的伺服器機殼事業。

「好采沒考上,不然台灣少了一個女企業家。」李瑞華對著陳美琪說。

不過,她自認沒有什麼高深的跨域方法,「就是為了活下來。」看似樸實,背後是她長年磨出的商業直覺:站在客戶角度思考、與人結善緣、持續把價值做高,也讓合作夥伴有利可圖。

她觀察到,中小企業成長到一定規模後,常會出現幾種角色失衡:技術很強、卻不懂管理的「科學天才」;有管理職稱、卻缺乏系統思維的「管理天真」;以及不熟財務,卻得面對資源分配的「財務天兵」。

也因此,她想起前輩曾叮囑過她,不要只當那個事必躬親的「陳班長」。一個人或許能衝得快,但企業若想走得遠,仍得靠制度接軌、流程支撐。身為領導者,要懂得把功勞歸給團隊,以胸襟凝聚人心。

政大百年,點亮人文火種

邁向政大百年之際,李校長提出一個帶著浪漫想像的願景:「數位賦能,詩意棲居。」

這不只是對政大的期許,也回應了教育最根本的初心:在技術飛速發展的當今,依然幫助人找到安身立命的方向與價值。而這份影響,往往來自一位曾在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記的老師。

「令人記得的,不只是他教了什麼,而是他曾經怎麼改變你。」李瑞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