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最期待的就是帶著提案走進主管辦公室的那一個小時。」一位資深營運主管在一次教練對話中吐露了他的無奈。

過去,他和高階主管會坐下來交流彼此的想法、剖析複雜的市場脈絡。兩人會為了各自的假設據理力爭,雖然過程耗時耗神,但每次討論完,彼此的戰略默契與信任又更深厚了些。

但自從AI出現之後,這種對話漸漸消失了。

「最近,當我們團隊把幾經琢磨的提案交付上去,高階主管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接將報告丟進AI。幾分鐘後,他只給了我兩句回饋:『AI的分析顯示這個預估太樂觀』、『AI建議我們應該發展另一個模型』。」

這位營運主管坦言,自己與高階主管之間似乎築起了一道牆,而AI彷彿成了夾在兩人之間的新主管。過去那些讓他熱血沸騰的提案討論與思辨,如今變成了單向而快速的「AI審查」。

他愈來愈疑惑:高階主管究竟是不再相信他多年累積的經驗與專業判斷,還是已經不願意再花時間理解他的想法?

當審查變得更快,信任卻被悄悄讓渡

高階主管也許只是想借助AI找出盲點、提升決策效率,未必對部門主管的專業產生懷疑。然而,部門主管接收到的隱形訊號卻可能是:「無論我在第一線工作多久、對客戶多了解,你都更相信AI的判斷。」

這是一種正在組織裡發生的「信任讓渡」現象。高階主管原本只是把資料整理與邏輯檢驗交給AI,最後卻不知不覺地連同價值判斷、決策責任,以及對人的信任也一併讓渡出去;尤其在市場不確定、時間不足、決策壓力升高時,AI看似客觀、完整又迅速的答案,很容易成為高階主管的依靠。

我也看見另一個現象。

為了因應高階主管的「AI審查」,部門主管在提案前,也開始帶著團隊運用各種AI,反覆推敲高階主管可能提出的問題,預先準備好回答。表面上,這仍是一場高階主管與部門主管之間的戰略討論;實際上,卻逐漸變成「AI對AI」的攻防。

高階主管用AI質疑,部門主管也用AI防守。雙方交出的資料愈來愈完整,真正參與思考的人卻愈來愈少。久而久之,團隊裡留下的,不再是人與人之間有溫度的對話,而是一場看似嚴謹、其實冷冰冰的AI對弈。

當高層過度依賴AI,部門主管如何重建信任?

部門主管未必能改變高階主管使用AI的習慣,也不需要證明自己比AI更可靠。但卻可以改變AI在兩人關係中的位置:不讓它成為夾在彼此之間的新主管,而是成為雙方共同思考的輔助工具。

一、把「AI審查」變成共同的前置作業

在提案之前,部門主管可以先用AI對方案進行壓力測試,並在提報時主動說明:「AI提出了3項風險,其中1項確實成立,我們已經修正;另外兩項忽略了第一線的實際情況,因此我們仍然維持原來的判斷。」

這個動作的目的在於把AI從質問部門主管的工具,轉變為與高階主管雙方共同檢視提案的起點。

二、把「資料之外的現場」帶回決策

當高階主管拿著AI的答案提出質疑時,部門主管不必急著證明「AI錯了」,而可以主動把討論拉回幾個更接近現場的問題:

  • AI的結論建立在哪些假設上?
  • 有哪些第一線資訊尚未被納入分析?
  • 如果加入客戶的真實反應、團隊目前的狀態,以及組織能夠承擔的風險,我們的判斷是否會有所不同?

AI能分析已經被提供的資料,卻不一定看得見客戶在談判桌上的遲疑、供應商沒有說出口的焦慮,以及團隊表面答應、實際上已經失去士氣的現況。

部門主管的價值,就在於讓這些尚未成為數據、卻可能改變決策的隱形訊號,重新成為判斷的一部分。

三、邀請高階主管從「審查者」回到「共同決策者」

高階主管依賴AI,往往也來自時間有限與決策焦慮。部門主管可以進一步提問:「AI提出了3個方向,從數據來看各有優劣。但以您過去帶領公司度過危機的經驗,您最擔心的是哪一項風險?」

透過類似的提問邀請高階主管貢獻經驗、直覺與判斷。當高階主管不再只是轉述AI的答案,而是重新參與討論與選擇,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才可能再次發生。

結語:你也可以改變這場賽局

許多部門主管以為,因為高階主管握有最後的決策權,自己只能接受他所設定的賽局。

賽局理論把只進行一次、彼此不必考慮未來影響的互動,稱為「單次賽局」;如果雙方會持續往來,這一次的選擇也會影響下一次對方如何回應,便是「重複賽局」。高階主管與部門主管之間的互動,顯然屬於後者。每一次提案、每一次質疑,以及雙方選擇如何回應,都在形塑下一次互動模式。

組織裡的權力不對等,並不等於毫無影響力。部門主管或許無法決定高階主管下一步怎麼走,卻可以決定自己不再只做防守的一方。當部門主管主動改變出牌方式,原本的互動就不再是唯一可能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部門主管的每一步,也在向團隊示範如何面對權力與不確定性。如果部門主管放棄思辨,團隊學到的便是揣測與自保;如果他仍願意帶著現場、觀點與承擔向上影響,團隊看見的則是:所謂的專業,不只是提出正確答案,也包括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仍有能力讓自己的判斷被聽見。

部門主管如何選擇,影響的不只是自己在這場賽局中的位置,也將決定整個團隊面對權力時,是逐漸失去自己的聲音,還是有能力扭轉信任被讓渡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