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高績效主管,為什麼開始出現集體性的內在虛耗?
最近一年,在教練高階主管的過程中,我觀察到一個愈來愈普遍的現象。
他們帶領團隊完成目標,也依然是公司高層眼中最值得信任的人。然而,在一對一的教練對話裡,卻不約而同地訴說相似的話:
「以前完成一個重要專案,我會很有成就感;現在,只覺得終於做完了。」
「週末明明休息了,星期一還是覺得很疲倦。」
「我不是不喜歡工作,我只是覺得自己一直被耗損。」
引起我注意的,是這群企業骨幹們正集體出現一種持續性的內在耗竭。
身為企業領導力教練,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真正耗損高階主管的,到底是工作本身?還是,我們忽略了什麼?
二、一盤蛋炒飯,揭開了真正的答案
有一次,我問一位高階主管:「你上一次真正覺得自己充滿能量,是什麼時候?」
他沉默良久,回答我:「有一次,我帶兒子出國旅行。那天下午,我很認真地炒了一盤蛋炒飯給他吃。」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天,我覺得自己好像活過來了。」
我接著請他思考:「為什麼不是工作上的成功,而是一盤蛋炒飯呢?」
他說:「因為那一刻,我不是主管,而是回到了爸爸的角色。」
那天,我們共同理解了一件事。
過去,我們一直以為,高階主管的耗竭來自於工作量太多、挑戰太大。但其實,工作,並不一定會耗盡一個人的生命力。真正讓人感到內在虛耗的,是工作逐漸占據了生活,讓生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節奏。
三、一座有創造力的城市,始終保留著生活
幾個月後,我旅居維也納期間,看見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一天清晨,我到教堂參加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主日彌撒。坐我身旁的是一位女士,她穿著剪裁簡單卻十分典雅的奧地利傳統服飾,圍著一條素雅絲巾,戴著一對古典耳環。當我們四目交會時,她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忍不住讚美她的穿著。她笑著指著自己的上衣說:「謝謝妳,這是奧地利的傳統服飾。」那份從容與優雅,不是來自衣服本身,而是她對生活自然流露出的尊重。
在她的介紹下,我走進維也納老城一家已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傳統服飾店。結帳時,我忍不住問店員:「為什麼在你們的官網上看不到任何商品呢?」
她笑著回答:「因為衣服不只是商品,而是一個人生活的一部分。」
接著,她又說了一句讓我久久無法忘懷的話:「我們不希望客人只是在螢幕上買下它,我們更希望,當他走進店裡實際穿上它時,覺得那就是自己。」
這很讓我感動,原來,他們所重視的,不只是商品的銷售量,而是一個人可以透過每天的選擇,慢慢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
後來,我也發現,這樣的態度並不只存在於這家老店。在這座城市裡,人們總是願意把部分時間留給那些看似與工作無關的日常。例如,為一場音樂會精心打扮、坐在城市角落安靜地看一本書,或著帶著家人和狗在公園裡野餐、睡午覺。
興許正因如此,維也納數百年來,才能持續孕育出如莫札特、佛洛伊德、百水先生等改變世界的音樂家、思想家與藝術家。值得我們思考的,這座城市如何透過文化、藝術與工藝的生活感,持續滋養一個人的思考與創造力。
於是,我重新理解了「工作與生活平衡」的核心意義。它並不在於一年有多少時間可以放下工作,而是在忙碌的日常裡,依然為生活保留一個位置。
四、生活如何孕育創造力?
神經科學,或許提供了一個答案。
當我們分析問題、處理工作、做決策時,大腦主要啟動的是「任務正向網絡」(Task Positive Network, TPN)。它幫助我們保持專注、完成任務,也是主管每天最常使用的大腦模式。
然而,大腦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系統──「預設模式網絡」(Default Mode Network, DMN)。近年研究發現,DMN與創造力、自我覺察、情緒整合、洞察力密切相關,是許多創新想法孕育的重要神經基礎。更重要的是,DMN最容易啟動的時刻,往往不是在開會、忙著趕報告之際,而是在閱讀、散步、欣賞藝術、陪伴家人、旅行,或者只是安靜冥想、喝一杯咖啡的片刻。
那些看似沒有具體產出的時刻,大腦其實正在重新整理經驗、連結不同的知識與記憶,讓原本毫不相關的事物產生新的組合,最後形成新的洞察。
因此,創造並不是來自一直停留在工作裡。它來自TPN與DMN的協作;而生活,正是啟動這種協作最重要的場域。
五、AI時代,領導人更需重拾「生活感」
AI的快速發展,正在重新定義領導人的工作。
過去,領導人花費大量時間分析資料、整理資訊、撰寫報告、追蹤進度、制定計畫,以及根據既有資訊做出判斷。這些工作都高度依賴TPN所擅長的能力──專注、分析、邏輯推理及任務執行。
而這些,也正是AI最擅長的事情。換句話說,AI正逐漸承接我們過去最耗費時間但也最熟悉的工作。
因此,AI時代真正的挑戰,不只是如何使用AI,而是當AI接手了TPN擅長的工作後,領導人應該把時間投入在哪裡?
我的答案是:重新找回生活感。
我所說的生活感,不是工作之餘才開始生活,而是即使身處工作之中,依然沒有停止生活。例如,午休時離開公司散步十分鐘、買一朵花放在辦公桌上、下班回家陪孩子做一頓飯、在通勤途中閱讀幾頁喜歡的書、聽一段美好的音樂,或留幾分鐘安靜地整理自己的思緒。
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經驗,正是孕育洞察、創造與創新的來源。
AI可以承接TPN擅長的工作。但DMN所孕育的洞察、創造與想像,仍然只能來自人的生活。因此,我愈來愈相信,AI時代真正不可取代的,不是完成工作的能力,而是持續創造新的可能的能力。
而創造,始於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