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年妮維雅，看如何優雅分家

大眾所熟知的妮維雅（NIVEA），公司名為拜爾斯道夫（Beiersdorf），有坎坷的發展史。

1882年藥劑師拜爾斯道夫（Paul C. Beiersdorf）在德國漢堡創立，然而，擅長發明的他在創立8年後就將公司出售給奧斯卡．特羅普洛維茲（Oscar Troplowitz）獲利出場；遺憾的是，在經歷兒子自殺與投資失利後，拜爾斯道夫於1896年以自殺方式，結束了本以為黃金燦爛的戲劇人生。

漂泊百年的妮維雅

奧斯卡接手後，投入大量資本與心力將小實驗室升級為化學製藥廠。他以化學家發明的乳化劑Eucerit為基礎，研發出妮維雅面霜。1909年推出世界首款管狀護唇膏，憑藉科學研發與品牌經營，1914年拜爾斯道夫公司已成為橫跨五大洲的跨國企業。

一戰後，奧斯卡及伙伴於1918年先後去世，留下遺孀面對嚴重的通貨膨脹。1920年過世前，她將控股權及決策託付銀行，交由專業人士經營。妮維雅霜的萬用功能使其成為知名品牌後，1922年公司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1928年上市，家族控制權正式淡出。經歷二戰動盪，漢堡工廠遭轟炸，國際子公司被沒收，商標權被各地廠商掠奪。這場商標戰幾乎讓公司失去全球商標權，戰後公司展開長達近50年的買回訴訟，直到1997年才全面收回。

1970年代，拜爾斯道夫已是大型跨國公司。受託銀行經歷兩年公開標售，將25％股權出售給漢堡當地的赫茲（Herz）家族（Tchibo集團持有者）。經歷92年的漂泊，妮維雅首次擁有一位長期的戰略股東。

赫茲兄弟30年的暗戰

二戰後的西德，咖啡已成家庭必需品。藥劑師馬克思．赫茲（Max Herz）與商人卡爾．奇林希良（Carl Tchilinghiryan）合夥，利用卡爾的貿易管道進口咖啡豆，從創新的郵購咖啡起家，逐漸發展為連鎖零售，「Tchibo」隨之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然而，卡爾的傳統批發思維與馬克思的零售品牌思維漸行漸遠，馬克思以個人資金及融資加碼投資，稀釋並買下卡爾的股權，成為Tchibo的獨資股東。

馬克思在1965年以65歲意外過世，5名子女尚在求學，長子岡特（Günter）25歲，次子米哈艾爾（Michael）22歲，遺囑未指定接班順位，遂共同繼承。起初公司由專業經理人經營，但因受託者心態保守，長子岡特隨即進入領導層，積極推動擴展。隨著咖啡業務成熟，Tchibo轉向多元化發展，從咖啡跨業到服飾，從漢堡跨區到瑞士。1974年機緣投資拜爾斯道夫進入護膚品，1980年收購香煙公司Reemtsma，並於1997年收購咖啡對手Eduscho。到1980年代，赫茲兄弟全面掌握主導權，集團已從咖啡品牌躍升為零售巨頭。

然而，兩兄弟個性迥異。岡特專制且強調嚴格成本控制，主張家族控制與多角化布局；次子米哈艾爾則主張專注咖啡本業，強調專業經理人治理。被譽為「灰色教父」的老臣霍斯特（Horst Pastuszek）是兩人平衡點，也是唯一受岡特信任的人。霍斯特於1988年退休前，推動家族團結成立家族控股公司（Tchibo Holding，Maxingvest前身)。他退休後，權力平衡瓦解，兄弟衝突正式浮上檯面。

2001年衝突到達頂點，兄弟爭吵衍生為家族爭端。母親支持米哈艾爾，加上另外兩位家族成員，四人共掌握六成股權，聯手將岡特拉下董事會主席寶座，由專業經理人呂格．斯塔比（Ludger Staby）接任CEO。岡特憤而退出日常管理。雖雙方觀點不同，但隔年在斯塔比的斡旋下，家族仍達成協議將香菸公司76％股權出售給英國帝國煙草（Imperial Tobacco），換取52億歐元現金。出售後，斯塔比不耐家族爭端，最終離職，家族兩造陷入僵局。

漢堡方案及單相思的寶僑

二戰後，為了支持工業重建，德國銀行與保險公司盛行交叉持股大型工業公司。2003年安聯保險（Allianz）持有拜爾斯道夫 43.6％股權，但面臨網路泡沫崩盤及911恐攻後的再保險虧損，資本壓力倍增。由於德國法律規定出售交叉持股可免稅，安聯決定公開標售其持股。

此時，美國消費品巨頭寶僑（P&G）財力雄厚，市值約1,300億美元，旗下擁有歐蕾（OLAY）、潘婷（Pantene）等品牌，極度渴望收購妮維雅以補足歐洲市場版圖。拜爾斯道夫市值約100億美元，規模適當。若能買下安聯的大額持股，再於市場加碼即可控股。寶僑垂涎欲滴，立即出手。

然而，漢堡政府強烈反對。拜爾斯道夫被視為德國的情感資產與民族品牌，且擔心總部遷出會造成失業問題。此時，赫茲家族已增持股權至 30％，身為德國三大家族企業之一，剛出售煙草事業後現金滿手。

德政界與商界聯手策畫了著名的「漢堡方案」（Hamburger Lösung）。由赫茲家族控股公司增持股權至49.9％，漢堡市政府透過HGV投10％，拜爾斯道夫公司則實施7.4％的股票回購，三方合力吃下安聯持股。寶僑黯然退出。2007年，HGV更將10％股權售予赫茲家族，成為控股股東，但維持專業經理人經營。

家族分家的結局

短暫同心共禦外敵後，家族協議分家。母親一方出資40億歐元買斷岡特與妹妹40％股權，岡特與米哈艾爾隨後成立了各自的家族辦公室。另一方，母子陣營四人成為家族控股公司全資股東，下轄拜爾斯道夫與Tchibo兩大事業。之後，三子與母親分別過世，便成立基金會；變為基金會20％及兩兄弟各持40％。如今，拜爾斯道夫業績創新高，市值266.2億美元（2025/12/20），表現亮眼。

學習點

此案例是一般家族企業縮影，常見家族成員在創業期可以共患難，成功後卻難以共享樂。創辦人遺囑未明確指定劃分權責，造成後代兄弟爭端，演變為家族分裂。家族內鬥不僅讓家人痛苦，更會導致優秀人才流失。

然而，赫茲家族展現「優雅分手」的智慧。在面對外部併購威脅時團結禦敵，度過難關後再有秩序地處理分家。團結不代表必須永遠共治，分家若處理得當，反而能創造雙贏，成熟的分手比勉強共存更能延續家族價值。

家族治理的重點不在於「是否分家」或「一定要接班」，而在於理解「何時該團結、何時該分開」，以及掌握「分的藝術」。台灣九成以上的家族企業，目前仍卡在「該分卻不敢分、該合卻合不起來」的尷尬狀況。優雅地分家，或許才是該學習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