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移民與貿易政策，如何影響美國人的餐桌？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就職第一天簽署一項廣泛的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來處理移民問題，威脅要課徵範圍廣泛的關稅，包括他宣稱要從2月1日開始對從墨西哥與加拿大進口的商品課徵25％關稅，並概略宣示幾項抑制通貨膨脹的行動。若是更深入了解農產品如何進入美國的食品雜貨商店，就可以看出這些施政目標相互矛盾之處。美國仰賴移民——包括合法移民與無證（undocumented）移民，來種植與採收大部分的農產品。遣返移民以及隨之而來的勞動力短缺，將導致需要大量人力的農產品價格一路飆升，特別是草莓、藍莓或其他必須以人工採摘的水果。我們還不知道川普是否會實際執行他宣示的這些計畫，但是，了解合法移民與無證移民在供應農產品到超市的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有助於川普政府做出更好的決策。決策錯誤可能導致莓果之類的農產品變成奢侈品。（譯註：川普一上任就開始大規模遣返無證移民；並於2月1日簽署行政命令，3日起對墨西哥、加拿大與中國進口商品課徵或加徵高額關稅，但後來給予墨、加兩國一個月寬限期。）

美國農業的勞動力

移民是美國農業勞動力的重要成員：根據最近期的統計資料，移民占美國農業勞工約61％；但2022年勞工部調查顯示，其中有42％並無合法在美國工作的許可，意謂他們是無證移民。這可能正是川普及其團隊鎖定遣返的對象之一。

大多數人可能以為無證移民都是低技能勞工，但我們訪談佛羅里達州與加州4位農場經營者及相關產業協會的人士，發現並非如此。一位加州草莓農場經營者表示：「我們將失去大批技能純熟的勞工。其中有些人已經在這裡待了二、三十年，他們會說英語。」他舉了一個例子，他有一位技能嫻熟的監工，每天都要針對草莓栽種、採收等事務做出重要決定。另一位監工具備機械專長。第三位監工擁有數十年領導經驗。這位農場經營者告訴我們：「這些移民在1980年代中期、1990年代來到美國，每年繳納所得稅與社會保障稅，只是一直都沒有申請成為公民。」勞力占這位農場經營者整體成本的40％，而川普的宣示，讓這些移民勞工與雇主為了不確定的未來而感到坐立難安。

占58％的合法工作農業勞工之中，有一部分人是拿H-2A農業工作簽證入境的暫時性移民。H-2A簽證讓農場經營者得以雇用外籍人士，從事季節性農業工作。根據最新統計資料，從2012年到2022年，H-2A簽證的需求成長超過300％，總共發出37萬份；目前H-2A勞工占美國全體農業勞工10％至15％。但是H-2A計畫有很嚴格的限制。其最低工資是按「不利影響工資率」（Adverse Effect Wage Rate，AEWR）計算，由勞工部的外國勞工認證辦公室（Office of Foreign Labor Certification）訂定。 AEWR不受工作地點、工作類型、技能與經驗差異的影響，因此會偏高。以加州為例，目前的AEWR是時薪19.97美元，此外雇主還必須為移工提供三餐與住宿。這讓雇主負擔的成本平均比加州最低工資高了57％，使得經營利潤本來就很微薄的農場經營者，負擔更加沉重。

除此之外，H-2A簽證申請過程既花錢又費時，必須符合200多項複雜的規定。農場經營者曾表示，為了等候能夠採摘藍莓、蘋果與西瓜等易腐性農產品的工人上工，損失最高可達30萬美元。

移民承擔許多美國人不願意做的工作

有些人聲稱移民搶走美國人的工作。事實卻是，美國正面臨國內勞工短缺的窘境。

一項因素在於農業勞動力老化。明尼亞波利斯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Minneapolis）一項報告指出，從2012年到2021年，美國中西部一部分地區農業勞工的年齡中位數從51歲上升到56歲，顯示勞動群（labor pool）正在縮小。

許多美國人根本就拒絕從事勞力密集、倚賴人力的工作。對於H-2A開出的工作機會，美國人只接受其中20分之1，而且大部分人工作之後中途離職。

人口型態變化加上看待農業工作的負面心態，讓勞動力短缺惡化到前所未有的地步。2021年，66％的農業雇主表示雇用員工遇到「某些困難」或「非常大的困難」，遠高於2020年的30％。

進口商品的成本優勢

進口的蔬菜水果往往價格較為低廉，因為國外的工資遠低於美國。因此美國農民很難進行價格戰，於是市場占有率節節下滑。從2020年開始，進口水果成為美國新鮮水果供應的主力。2022年，美國新鮮水果有55％來自進口，較2000年的 37％大幅提高。同樣在2022年，墨西哥新鮮水果占美國進口市場51％、新鮮蔬菜占69％；加拿大水果占2％、蔬菜占20％。以施行H-2A簽證與AEWR工資的密西根州為例，從加拿大進口藍莓要比在美國栽種的成本更低。

關稅與移民遣返的危險

川普總統對墨西哥、加拿大與中國商品加徵關稅的威脅，會讓許多水果與蔬菜漲價，進而助長通貨膨脹。根據最近期的資料，從2007年到2021年，進口的蘆筍、酪梨、甜椒、藍莓、青花菜、白花椰菜、小黃瓜、樹莓、四季豆與番茄，市占率都提高了至少20個百分點。

川普也承諾將進行大規模遣返，對象除了無證移民，甚至可能還會包括某些有法律保障的移民。我們訪談的另一位農場經營者在佛州與加州營運，他估計加州的農業勞動力有一半是無證移民。大規模遣返將讓原本就已嚴重的勞動力短缺更加惡化，而農民就算栽種作物也無法採收，只能棄置田間腐爛。一位新鮮水果蔬菜種植業協會的專家告訴我們：「美國如果不輸入勞工，就必須輸入農產品。」

可行之道

移民政策改革是美國的當務之急，即使這項改革在政治上有如碰不得的「高壓線」（third rail）。對於多年來都有繳納最低額度所得稅的無證移工，或許可以讓他們以某種方式留下。中期而言，簡化H-2A簽證作業將會大有幫助。川普新設立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或許可以朝這個方向努力。

一位佛州的農場經營者建議，可以為H-2A簽證移工在美國工作期間提供生活津貼，但是保留他們的一部分收入，等到他們返回本國時再發還，這種做法可以避免他們在簽證過期之後滯留美國。另一種做法是引進類似加拿大的移工計畫。將近40年來，加拿大與墨西哥合作填補農業勞動力的缺口，相當成功。美國可以和盟邦締結類似的協議，建立更為穩定、可預測的勞動力。重要的是，美國應該探究可用什麼方法，讓具備技術的移民合法居留或者定期往返。

幾位農場經營者與植物育種家正在投資研發最先進的機器人技術，將作物收成工作自動化，以降低生產成本與對人工的倚賴。這些技術如果成功商業化，將可擴大規模應用，為全美各地提供收成服務，讓農民不必投入高額資本也能夠享有自動化的好處。這種做法可以嘉惠某些作物的生產；不過短期而言，大規模移民遣返與新增關稅的雙重威脅，可能會讓多種新鮮水果蔬菜變成奢侈品，高價位讓美國消費者難以享用。

（閻紀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