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改寫世界，教宗方濟各為何提醒人心不能輕易交出去？

我在準備2024年在普利亞（Puglia）的伯爾戈艾格納奇亞（Borgo Egnazia）舉行的G7會議上，當著許多世界領袖的面，就這個問題（人工智慧）發表演說時，想到了瓜爾迪尼這位神學家，他的思想曾多次幫助過我。我希望擺脫災難主義的詮釋及其令人癱瘓的效應，避免陷入那些以幻想的方式企圖保護一個無論如何都註定要消逝的世界、而對「新事物」僵硬拒斥者的態度；同時，我也想提醒我們必須肩負責任，保持對一切具毀滅性與不人道事物的清醒認識，尤其是在這樣複雜的情勢之前。

天主將祂的靈賜給人類，使人類充滿「技能和知識」（出谷紀／出埃及記35：31）來豐富人類；因此，科學與科技正是我們人類創造潛能的非凡產物。但我們也必須清楚意識到，正如達摩克里斯之劍（the sword of Damocles）的傳說中所表達的：「權力越大，責任越大。」

毫無疑問，人工智慧的出現代表了一場真正的「認知—工業革命」，它將促成新的社會體系的誕生，而這個體系必然會帶來複雜且具劃時代的轉變。至於這個令人著迷、同時又令人畏懼的工具將被引向何方，則取決於我們的抉擇。它比其他工具更為複雜，因為它能夠自主地調適於所被賦予的任務，並且—若被如此設計—甚至能夠在不依賴人類的情況下，為了達成預先設定的目標而自行作出決定。正如瓜爾迪尼所言，我們必須承認：每一個技術性、社會性或政治性的問題，都只能「由人來面對並解決」。因此，我們必須孕育出一種新人類，一種具有更深層靈性、嶄新的自由與內在的人類。

生命與死亡不能由演算法來決定，人類思想的發展亦然；資訊也不行，它早已必須面對認知上的污染，而如今又加上了「深度偽造」（deepfake）的現象—即製造與散播看似完全真實卻實為虛假的影像與聲音。我本人就曾成為其中一個對象。更廣泛來說，當人類屈服於自私的誘惑、逐利的衝動以及對權力的渴望時，自由與和平共處便會受到威脅。

我們是否藉由掌控資訊最終建立起新的階級、產生新的剝削形式？或者，相反地，我們是否能確保人工智慧帶來平等，並幫助世人更加注意到個人與群體的諸多需求？

人工智慧是否會淪為另一種毀滅與死亡的契機，使我們對戰爭的瘋狂更加麻木？或者，我們能否使它成為正義、發展與和平的工具？

再一次地，我們需要珍視這些問題，需要為它們留出空間，讓它們活起來，好使這些問題能教導我們學會承擔責任、保持清醒。

人類不能把「心」交給演算法

人類必須自己決定：是要淪為演算法的食物，還是要沿著自身的道路前行、保持其獨特性，並重新找回那更為重要且不可或缺的核心—每一個人最深處、最親密的中心，也就是「心靈」。在我的第四封通諭《祂愛了我們》（Dilexit nos），論及基督聖心的人性之愛與神性之愛時，我寫道：今日世界社會似乎正在失去它自己的心。當我們看到祖母因孫輩的死而悲痛，而這對我們而言卻不再是無法忍受之事時，這將是「世界失去人心」的跡象。然而，這正是我在無數旅途中、無數接見中、置身於一個被毀滅性衝突撕裂的世界裡，太多次親眼目睹的醜聞：年邁的婦女因失去孫子孫女而受悲痛折磨，或被迫在恐懼與焦慮中無家可歸、流離失所。我們必須直視面對這種恥辱。

世界唯有透過「心」的轉變才能改變。因為正如梵二大公會議教導我們的，那些折磨世界的不平衡—它們雖然源遠流長，卻在當代的「液態社會」中滋長—其實與更深層的失衡有關，而這失衡早已深植於人性之中。數位世界中運行的演算法最終揭示出：我們的思想與意志的決定，其實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更平庸、更普通、更標準化；在某種程度上，它們極易被預測，也同樣容易被操縱。唯獨在「心」這裡，情況並非如此。因為「心」才是我們的本質：它使我們有所區別，塑造我們的靈性身份，並使我們與他人進入共融。

唯有「心」能夠統整並協調我們那看似被撕裂成千百碎片的個人歷史。另一方面，對於「心」的反對，卻是日益受到自戀與私利所主宰，最終導致冷漠、抑鬱與「失去渴望」，正因為他人已從視野中消失。因此，我們便無法再迎接天主。正如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德國哲學家）所言，要能迎接聖神，我們需要建造一所「接待所」，甚至是為了能夠安置我們自己，好讓我們回應自身最真實、最純正的本質。若「心」不再活著，正如瓜爾迪尼在他對杜斯妥也夫斯基世界的研究中所寫的：「人將會與自己疏離。」

沒有任何演算法能夠容納那些我們懷著愛戀般嫉妒之心去珍藏的童年記憶—那些彷彿沉睡在記憶保險匣中的影像，卻會因一縷飄散的香氣或一段舊歌的旋律而重新甦醒，依然鮮活如昔。我想起祖母教我用叉子壓緊烤餡餅邊緣的手勢；想起那些與母親一起在收音機前度過的午後，半是遊戲、半是學習；想起當我說出一句逗趣的話時，父親臉上的微笑；想起我們為妹妹艾蓮娜的出生而焦急不安的心情；想起我小心照料一隻從巢中跌落的小鳥；還有那時我一片片摘下雛菊花瓣，口中喃喃念著「她愛我—她不愛我」。

在人工智慧的時代，我們不能忘記，詩與愛是拯救人類不可或缺的元素。它們就像童年，就像大地的鹽：若失去了味道—正如一位法國作家所警告的—世界將只剩下腐敗與潰爛。當「心」的獨特性不再被珍視時，我們便失去了僅憑理智無法給予的答案，失去了與他人的相遇，失去了歷史與我們的個人歷史。

因為真正屬於個人的冒險，唯有從「心」出發方能實現。到了生命的終點，唯一重要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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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希望：教宗方濟各自傳（Spera. L'autobiografia）
出版社／啟示
出版日／2025年11月8日
作者／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esco）、豪爾赫・馬里奧・貝爾格里奧（Jorge Mario Bergoglio）
作者簡介／教宗方濟各原名為豪爾赫・馬里奧・貝爾格里奧，1936年12月17日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2013年，在其前任教宗本篤16世辭職後，他當選為天主教會第266任教宗；是首位出身於耶穌會、也是首位來自拉丁美洲的教宗。教宗方濟各於2025年4月21日安息主懷，安葬於聖母大殿。
內容整理／卡羅・穆索（Carlo Musso）
譯者／蔡怡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