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成長與轉型 謝哲青走遍世界體悟:低潮非人生阻礙,是生命的「第二次機會」

謝哲青走遍世界體悟:低潮非人生阻礙,是生命的「第二次機會」

謝哲青;遠見創意製作攝。

走過百國、閱書無數的謝哲青,曾深陷語言障礙與孤獨的黑暗期。他分享如何透過「走窄路」的專注與旅行中的磨難,將低潮視為感官重組的契機,並在40歲那年緊握生命的「第二次機會」,從漂泊中定錨。

 

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都可能遭逢一段徬徨、無助,甚至看不見出口的「黑暗期」。在那種時刻,彷彿與世界斷了線,想前進,卻遍尋不著出口。面對這份幽暗,有人選擇逃避,有人試圖對抗;而謝哲青,則在無數次的跌撞中,學會了如何與黑暗共處。

大眾眼中的他,是博學多聞的「行走百科全書」,是優雅內斂的知性作家。然而,天生語言與閱讀的障礙,讓他在成長過程中長期被誤解、被貼標籤;青春的叛逆與流浪,則讓他在那些看似無序的經歷中,一點一滴地重新理解自己、理解世界。

不久前,謝哲青接受《哈佛商業評論》Podcast《請聽,哈佛管理學!》人物面對面專訪,分享了他生命中幾次重大的轉折。不同於多數「快速走出低谷」的成功學,他反而提出一個深刻的觀點:黑暗從來不是人生的例外,而是必經的過程。並在去年出版《在黑暗中相遇》新書。

內圖圖/左起為謝哲青、楊瑪利;遠見創意製作攝。

天生語言、閱讀障礙,後天卻靠說話吃飯

很難想像,現在總是在台上侃侃而談、獲獎無數的謝哲青,童年曾深受語言與閱讀障礙之苦。求學時期的他,講話結巴、卡詞,常被貼上「笨小孩」的標籤,難以與人建立連結。他形容那種孤獨:「就像在球場邊看別人傳接球,自己既接不到,也丟不出去。」

這份與生俱來的黑暗一直與他共存,直到22歲那年才迎來轉機。大學教授指出他有語言障礙,並給了他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其枯燥的功課:每天以最慢的速度大聲朗讀報紙文章20分鐘。即便他後來成為知名主持人,每天仍保持這個習慣至今,透過「聽見自己的聲音」來調整自己大腦的認知與表達邏輯。

面對閱讀障礙,他同樣選擇了最笨也最紮實的「刻意練習」。別人讀一遍就能懂的書,他甘願讀上五遍、十遍;為了加深記憶,他養成手寫筆記的習慣。例如光是主持《青春愛讀書》電視節目十年,就累積了超過30萬字的筆記紀錄。

為了克服障礙,他也試著「把文字當作圖像」來理解,反而發展出的獨特視角,意外開啟了他對藝術史的熱愛,成為他日後赴英國深造藝術碩士的契機。這段漫長且堅毅的自我重建,讓他學會好好說話與書寫,將昔日的陰影,淬鍊成如今許多人看到的光芒。

他生命中的「荒野」與「歸途」

謝哲青的青春期充滿波折。出生於破碎家庭的他,曾以近乎報復的叛逆頻繁出入派出所,直到某個瞬間,他驚覺這份憤怒只會帶來更深的互相傷害。於是他決絕地離家出走,獨自走向異地他鄉。

在長年的海外漂泊中,他習慣用強悍的心智武裝自己。那時的他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在世界任何角落隨遇而安,卻沒發現內心深處對「家」的渴望正悄悄滋長。

這份壓抑多年的情感,最終在義大利聖彼得大教堂崩塌。當他站在米開朗基羅的雕刻作品《聖殤》面前,看著聖母瑪利亞懷抱著斷氣的耶穌,隱忍的情緒瞬間潰堤。多年後他才驚覺,那股噴湧而出的淚水其實是「想家」——他想起了被自己背棄、獨自留在台灣且過得並不安穩的母親。那座雕像成為他生命的轉折點,引領他結束浪遊,選擇回頭修補與家人破碎的關係。

如果說《聖殤》是他找回原點的契機,那麼婚姻則是照進他生命中的陽光。太太那份溫暖、開闊的處世態度,正好補足了他性格中悶騷與內向的缺口。

這段關係讓他看見了自己真正嚮往的生活樣貌。從一個在黑暗中掙扎的叛逆少年,到如今能坦然面對過往的作家,謝哲青早已與過去的自己、也與生命中那段幽暗的歲月和解。

早年浪跡天涯,認識到自己的無知與無能

謝哲青最著名的稱號是在參加《全明星攻略》益智節目奪冠後,被封為「行走的百科全書」。然而,對這名足跡遍布百國的旅行家而言,旅行的起點並非浪漫的壯遊,而是源於早年在貨輪工作時,對自我「無能」與「無知」的深切體認。

「當你走出去,你會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謝哲青曾過了一年四個月的跑船生活,充滿了迷惘與恐懼,卻也逼著他在極端環境中尋找立足點。

這段浪遊歲月裡,有兩個地方衝擊了他的認知。一是新加坡,那是初次闖入上流現代文明的震懾,讓他強烈感到格格不入;二是孟買的達拉維貧民窟,他睡在白天是青樓、夜晚是客棧的髒亂房間裡,住了三個月,一天生活費僅需五元台幣。這兩極的震撼讓他體悟到:旅行的本質,原來是透過體驗截然不同的生活,尋獲自己真正的追求。

看遍了世界的生存百態,反而讓他轉向內心,去審視那個被他拋在腦後的「家」。這份心境最終凝結成著作《早知道就待在家》。書名藏著兩層深意:一是對旅途中種種劫難與危險的熱烈擁抱;二則是對家、對母親最深沉的遺憾。

謝哲青憶起多年前浪遊歸家時,母親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回來了。」母子倆就在廚房靜靜地剝著四季豆,幾年的離散,在那一刻縮短成如同去巷口超商買東西般的日常。當時母親曾輕聲問他:「這趟旅行,值得嗎?」年輕的他給不出答案。直到2021年母親過世,他凝視著母親的遺容,才在心底拼湊出遲來的回覆。

他想告訴母親,這一切「值得」,因為他聽從了她的叮囑,見識了世界,也改變了自己。但這一切卻也「不值得」,因為為了換取世界的廣袤,他永遠失去了與母親相守的那十幾年光陰。

電視圈,在漂泊中定錨的「第二次機會」

年輕時的謝哲青,曾深陷一種因匱乏而生的「窮算命」,各種算命方式,他都會去嘗試。後來在聖雅各朝聖之路的終點,聽見神父那句震撼心靈的祝福:「願你一生走窄路」,他才如夢初醒。

這句話讓他領悟到,現代教育總鼓吹未來有無限寬廣的選擇,卻往往讓人因迷失方向而徬徨。當他學會不再留戀虛幻的康莊大道,全心專注於腳下那條唯一且真實的路徑時,內心的不安反而隨之消散。

在著作《走在夢想的路上》中,他選擇了主持與演藝之路,其實就是選擇了一條崎嶇小徑,專注於一個專業。

他的人生曾面臨兩條截然不同的分叉路:一條是安定的學術教職,另一條則是充滿變數的電視主持。他一度執著於謀求學術職位,後來真的有一個教職機會出現,但命運同時遞出了演藝圈的邀請函,也有電視節目邀請他。

正當他猶豫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甚至擔心若投入演藝圈,可能會失去自由等,在演藝圈一位前輩卻提醒他:「等你紅了再說」、「做藝人哪裡不好?」,頓時讓謝哲青重新審視演藝工作的本質。他發現電視媒體不只是娛樂,更是一個強大的媒介,能將深奧的知識傳遞給大眾。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正熱愛且唯一擅長的事情,便是「分享」——分享閱讀的深度與旅行的廣度。

「生命最重要的東西是機會,但比機會更重要的是第二次機會。」40歲那年進入媒體圈,他看懂了這份「第二次機會」。年輕時或許因為不夠成熟而與機會擦身而過,但這次,他緊緊抓住了它。將「分享者」定為終身志業,讓他走出了生命中最清晰、也最寬廣的出口。

內圖圖/謝哲青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是第二次機會;葉政榮攝。

旅遊與旅行有什麼不同?

大眾追求的「旅遊」與謝哲青踐行的「旅行」之間,其實也有著本質上的鴻溝。他從拉丁字根切入,指出「旅遊」(Tour)意指繞一圈回到原點,如同羅馬軍團凱旋後的復命;而「旅行」(Travel)的意義則深邃許多——它源於「三岔路」(Trivium)的抉擇,更與「折磨」(Torture)同源。因此,真正的旅行必然包含陌生、盲目與「自虐」的成分,核心如同一場奔向嚮往之地的「朝聖」。

也因此,謝哲青感悟到,旅行的價值不在於打卡名勝,而在於將自己拋入完全陌生的環境。「旅行名家如余秋雨,看的是自己,而不是世界。」他說。在那些饑寒交迫、頻頻卡關的時刻,人會赫然發現自己的渺小,並察覺面對文化差異時,內心那份輕易浮現的不耐煩。

他也直言不諱,許多人迷信「儀式感旅行」,以為待在偶像待過的地方、吃同樣的東西就能變成一樣的人,這更像是一種「消費迷思」。在他看來,旅行是一個漫長且充滿衝擊的過程,是藉由發現自己與世界的「格格不入」,在這種不投機中,慢慢釐清自己「想要什麼」與「不要什麼」。

挫折與迷惘,是生命中難得的狀態

謝哲青去年出版的新作《在黑暗中相遇》,是他經歷多位親友接連離去的至暗時刻,與10位歷史名人靈魂交會的紀錄。他從這些人的苦難,重新審視自己生命中的藩籬。

年少時,他讀著大屠殺倖存者保羅·策蘭的詩。策蘭餘生必須用殺害母親的「劊子手的語言」(德語)進行創作,那種「為什麼只有我活著」的巨大負罪感,讓他在親自走訪波蘭奧茲維辛集中營後赫然驚覺:在如此宏大的黑暗面前,個人的痛苦顯得微不足道。

而對於家喻戶曉的畫家梵谷,他則有一套獨到的「投射理論」。他觀察到,世人之所以熱愛梵谷,是在其懷才不遇中看見了自己的不滿。他坦言自己曾一度非常「討厭」梵谷,後來才發現,那份討厭其實源於對「自憐」的厭惡——他在梵谷身上,看見了那個曾經藉由旅遊不斷逃避生活的自己。

現在的他,選擇帶著悲憫重新審視這些靈魂。他認為生命中的「黑暗」並非全然虛無,而是由無力帶來的「挫折」與陌生感引發的「迷惘」交織而成。與其將低潮視為阻礙,他更傾向將其定義為一次「感官重組」與「價值觀重定位」的契機。

當身處幽暗時,謝哲青給出了一個違反直覺的建議:「不要急著走出來。」

他引用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中的意象:在漆黑的森林中行走,最好的方式是放慢腳步。當你不再急著奔跑,眼睛才會慢慢習慣黑暗,世界的輪廓也會隨之浮現;那時,你自然能摸著身旁的岩石,辨認出方向。

這份從容,來自他在百國旅行中無數次的迷航與卡關。對他而言,在黑暗中慢下來,反而是生命中一種「難得」的狀態,讓他能在此刻遇見一個更強大、也更清醒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