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駕馭線上平台這個製造混亂的機器?

Online Platforms Have Become Chaos Machines. Can We Rein Them In?
拉姆齊.哈巴茲 Ramsey Khabb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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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底,散戶網友透過線上平台的串聯,讓電子遊戲零售商GameStop股價一飛衝天,並導致對沖基金業者損失慘重;網友透過線上平台集體串聯,引發社會亂象,這並不是第一次。《哈佛商業評論》助理編輯拉姆齊.哈巴茲,專訪麻省理工史隆管理學院教授思南.艾瑞爾,請他評論這次事件,並探討有關線上平台的對言論管控議題。

今年1月,美國網路論壇Reddit上一個名為r/WallStreetBets的討論板登高一呼,讓原本搖搖欲墜的電子遊戲零售商GameStop股價一飛沖天,造成華爾街對沖基金損失幾十億美元。散戶撼動市場的故事聽來瘋狂,但這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這次的大軋空事件,只不過是網友善用線上平台溝通、協調集體行動所引發的最新亂象。先前的幾起類似事件,性質大相逕庭,有的相對溫和(例如,數千名年輕人透過TikTok號召眾人登記川普的造勢活動,當天卻故意不出席),有的充滿惡意(例如造反者利用Gab和Parler線上平台,規畫和執行攻擊美國國會大廈的行動)。可以想見,這類事件日後應該會以各種新的面貌、更頻繁地出現。

我們要問的是:公民、企業或政府,該如何負責任地運用線上平台的這股新興力量,以及該如何處理這股力量在現實生活中造成的後果?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訪談了麻省理工學院數位經濟計畫(MIT Initiative on the Digital Economy)主任思南.艾瑞爾(Sinan Aral),他著有《炒作機器:社群媒體如何破壞我們的選舉、經濟和健康,以及我們必須如何調整因應》(The Hype Machine: How Social Media Disrupts Our Elections, Our Economy, and Our Health—and How we Must Adapt)。我請他談談,在線上平台大規模動員而引發嚴重後果的新興趨勢中,這起最新事件代表的意義。

《哈佛商業評論》問(以下簡稱問):如果要重新控管線上平台,會是什麼情形?

思南.艾瑞爾答(以下簡稱答):我們已經看到很多來自社群媒體的危害,特別是在最近。但是,我也看到社群媒體帶來很大的希望。所以,我比較想這樣問:「我們要如何實現社群媒體帶來的希望?又要怎麼避免危害?」

我認為,有四種工具可運用:金錢、程式碼、規範(norm)和法律。

金錢是指平台的商業模式,提供誘因引導用戶、廣告客戶和投資人的行為。

程式碼是指平台的設計和背後的演算法,無論是動態消息演算法,還是「你可能認識的朋友」演算法等等,都包括在內。

規範是指現實中與平台有關的社會行為。人們究竟是如何運用這些東西的?

然後是法律,從反壟斷法、《傳播內容端正法案》第230條、隱私權法,到證管會指導原則的現代化等,全都包含在內。

而且,我真的認為我們可以引導這項科技往好的方向走,避免它走錯路。但要做到這點,我們很需要深入理解社群媒體的運作,對症下藥運用這些工具。

問:你在去年9月出版的新書中,預言了類似1月6日造反者攻擊國會大廈的事件,還描述了有可能發生的經濟破壞,就像是1月底我們看到的GameStop事件那樣。你思考社群媒體可能帶來的破壞已經有一段時間,對1月份國會大廈事件有什麼感想?

答:我認為,此時此刻,我們正在見證人類社會如何處理社群媒體這股強大新興力量所帶來的問題。研究這個領域的專家學者從幾個月、甚至幾年前就不斷警告,社群平台有可能導致這種騷亂。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社群媒體的行動對民主制度或經濟構成真實的威脅或破壞。但是,最近這些事件的規模、受關注和極端程度,在美國似乎是頭一次碰到。

問:線上平台可能會造成各種破壞,接下來,最令你擔心的破壞是什麼?

答:這個嘛,我的新書副標題有三大要點,第三點就是公共衛生。我認為這與當前的新冠疫情很相關,因為錯誤資訊擴散了對疫苗的疑慮。我們現在就已經開始看到這種情況了。我們看到在社群媒體錯誤資訊的推波助瀾下,前陣子有反疫苗抗議人士到道奇體育場(Dodger Stadium)的疫苗接種站示威,造成接種站關閉;這根本是2018年和2019年麻疹疫苗接種情況的重演。我衷心希望類似的事件不要再發生。

問:在1月份,我們看到社群平台開始更積極地自我審查。推特(Twitter)、臉書(Facebook)等平台封鎖前總統川普的帳號。Discord短暫封禁r/WallStreetBets討論板,以及交易平台Robinhood限制GameStop、AMC和黑莓公司(Blackberry)的股票交易。你怎麼看這些作為?

答:這些事件絕對有很重要的差異,但都引發了有關內容審核的根本問題。我們從過去的例子看到,平台一開始都是採取不干涉政策。但過去這一年來,輿論的壓力愈來愈大,制定法規管制的聲音漸漸抬頭。我們有控告臉書的反壟斷訴訟,有關於改革或廢除〈傳播內容端正法案〉第230條的眾多討論。在這種壓力之下,加上有愈來愈多證據顯示,平台正在對現實中的行為產生社會大眾不願意看到的影響,於是,線上平台公司開始採取更積極的行動,以節制內容、封鎖違反平台政策的帳戶、劃出界限。

問:他們如何劃出界限?界限在哪裡?

答:這是個大哉問。歸根結柢,無論是政治議題還是財經消息,癥結就在於言論自由和有害言論之間的差別。有些犯規的情況比較明顯,例如,我們不能允許在社群平台上協調號召綁架、刺殺密西根州的州長,也不應直播大屠殺現場畫面。這類內容很明顯是有害的,比較容易節制。但是,有些傳播內容嚴格來說是合法的,但有可能造成危害,你如果是平台業者,就很難去分類和節制規範這類內容。

問:那麼,由誰規範比較好?應該讓平台自我審查,還是由政府法規來管制?

答:嗯,有件事值得一提,拜登總統的商務部長人選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說,她支持由商務部下轄的國家通訊與資訊局(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領導第230條的改革。但我認為,由政府機構來區分什麼是有害言論、什麼是言論自由,並不是個好主意,因為政府機構的負責人是由政治任命產生的。

適合做這件事的其實是國會,這是我們最有代表性的審議機構,還有法院也適合做這件事,透過判例去規範。

問:1月底在Reddit論壇發生的事情,也就是網路社群發動網友一起推升某些股票的價格,這引發的問題不只是線上平台可以允許哪些言論,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是關於金融法規的未來。你認為這次事件會引發什麼效應?

答:我預期,證管會將會調查1月底市場上的那些行動。證管會在2014年就曾經調查過Lidingo Holdings和DreamTeam,因為他們在社群媒體上發布操縱市場的文章。這次必定也會有類似的調查。

我們對GameStop事件的了解還不夠多,比方說,目前還不確定這是否真的是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故事。那群人裡到底有哪些人?他們跟金融機構有沒有利益掛鉤?像貝萊德(BlackRock)這樣的對沖基金,還有像Chewy.com前執行長萊恩.柯恩(Ryan Cohen)這樣的散戶,他們都從中賺了很多錢。這並不違法,但我們看到了通往經濟不穩定的新途徑。比方說,如果我們認為,俄羅斯覺得以操縱社群媒體的方式破壞我們的民主很有成效,那麼在GameStop事件後,你認為他們會怎麼思考以類似策略破壞我們經濟的可能性?我們必須了解更多詳情。

問:這個事件的哪些結果會是最重要的?

答:我想,目前GameStop的情況已經很快速地從一支股票擴大到AMC,再到黑莓公司,然後變成一種社會運動,對吧?這種情形是否會繼續下去,取決於幾件事:首先,誰在虧錢?其次,證管會在法規方面做出什麼反應?這些結果將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問:有關這次GameStop事件的心得教訓中,你認為哪些是大家應該注意卻被低估的?

答:我認為很重要的一點是,大家應該明白,只要涉及市場,社群媒體就不是孤立運作的。當然,社群媒體是一種群眾外包機制,很多人可以在上面協調行動、散布錯誤資訊,或者決定一起買賣股票等。但是,它跟非常複雜的系統連接在一起,這些系統會分析平台上的情緒風向,把這種情緒連結到自動交易演算法,同時也對機構投資人做出買賣股票的建議。所以,這形成一個回饋迴圈。機構投資人已經把感測系統接通到群眾中,最終讓事件變得更複雜;這不是兩個系統彼此對抗,而實際上是一個大系統糾結在一起。

(張靖之譯)



拉姆齊.哈巴茲 Ramsey Khabbaz

《哈佛商業評論》助理編輯。


本篇文章主題經濟學與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