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時代,中美關係變好或變壞?

What Will the U.S.-China Relationship Look Like in the Biden Era?
奧立佛.雷諾茲 Oliver Reynol , 阿爾涅.波爾曼 Arne Pohm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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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家的一項調查預測,美國與中國的經濟與科技差距會持續縮小,中國政府愈趨強硬的外交手段,也引發關注。進入拜登時代,中美關係會呈現什麼走向?依目前情勢來看,中國自新冠疫情恢復的復原力較高,但內部仍存在許多經濟與社會問題,需要積極解決。中國是否能在拜登執政的未來幾年內,達到真正與美國分庭抗禮的程度,值得關注。

2020年10月初,中國黃金週期間,杭州車站人滿為患的景象,是該國迅速自新冠病毒疫情復甦的有力象徵。在那個時點,遷徙限制已被取消,超過六億名中國人在國內四處穿梭,拜訪親友,在這個過程中,為中國國內消費提供重要助力。

這點與美國形成鮮明的差異:當時在中國,病毒幾乎已消滅,經濟活動持續增加動能,而在美國,許多州正在與暴增的病例周旋奮戰,正重新實施社交距離限制措施。有些人認為,中國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重要經濟強權的目標,因而顯得可信。

我們的預測顯示,在未來五年裡,中國會持續削弱美國的經濟領導地位。但這並不是既定事實:在中國,有些領域仍一直存在結構性的問題,例如,產業的產能過剩、高負債水準,以及不平等。還有,與川普多年的緊繃關係也傷害了外部競爭力,而中國強硬的外交政策,也引發愈來愈多國際反彈。

拜登政府如何處理美國與中國的關係,不僅對拜登的總統任期很重要,也是他執政期間的關鍵議題之一。我們在2020年10月中旬針對一些機構進行意見調查,結果那些機構預期,貿易的緊繃情勢會有些緩和,而且許多人預期,美國至少會取消部分關稅和對中國科技公司的限制。如果事情如此發展,對中國經濟的未來會是正向的。但北京不會只是指望華府的善意:中國共產黨正在加強努力鞏固國內市場,並在關鍵的高科技領域擺脫美國扼制。

以下這點顯示中國的經濟表現出色:中國2020年第三季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年增率為4.9%,讓人感到些微失望,因為市場原本預期,會有更大的擴張幅度。對比之下,G7經濟體在同一季可能會大幅萎縮,即使是防治病毒措施相當成功的南韓,也不例外。我們預測,整體來說,中國在2020年能達成2.0%的擴張,成為唯一出現正成長的主要經濟體。相較之下,我們預期美國經會萎縮4.0%,因為重新啟動社交距離限制措施,限制了經濟動能。有些經濟學家質疑中國官方的國民經濟會計帳數字,但有許多其他指標也呈現類似的景象:商品出口在第三季激增,零售銷售回復正成長,工業生產也蓬勃暢旺。

這些增長或許是暫時的,因為在其他國家努力克服新冠疫情之際,中國的全球出口市場占有率勢必會消退,但潛在的展望仍然樂觀。這讓中國能夠拉近與美國的差距。我們的計算顯示,中國的名目GDP,會在今年成長到美國的71%,而2019年的水準是67%。到2025年,這個數字會上升到82%。

拜登兩難困境

最近,我們針對67家國際機構進行調查,結果有接近80%的受訪機構認為,拜登將會取消川普一部分的進口關稅,或全部取消。這麼做的經濟誘因很清楚:美國消費者支付的價格會降低,並以此換取中國可能提升對美國出口品的市場開放程度。

然而,科技限制措施這個在政治上更棘手的議題,例如,對華為的禁令,調查結果較沒有共識。雖然有61%的受訪機構認為,這些限制會部分或全部解除,但也有39%預期,這些措施仍會繼續實施。由於有國家安全的顧慮,加上國會和美國一般大眾對中國日趨鷹派的態度,因此如果北京在公司治理議題上沒有重大讓步,美國在這個領域的立場就難以軟化。

平衡來看,我們預期在拜登執政下,可看到維持表面較客氣有禮的中美關係,包括願意參與氣候變遷之類的重要國際議題,而且較不著重懲罰性關稅。然而,美國仍會對智慧財產的剽竊行為持續施壓,而情勢也無法倒轉回到歐巴馬時期,因為在決戰未來經濟的新興科技領域,中國現在被視為直接競爭對手。拜登的提案也帶有些許保護主義色彩,像是四千億美元的「購買美國貨」(Buy American)計畫,這是為了增進公部門對美國產品的需求,還有一些計畫是鼓勵企業把供應鏈移回美國。

我們發現,我們調查中有許多參與者的觀點,與羅斯商品集團(Rose Commodity Group)研究與分析總監暨共同創辦人路易斯.羅斯(Louis W. Rose)博士在調查裡的回覆相同:「中美的外交關係『看起來』可能會改善。但美國與中國在治國方面,有太多基本理念都有衝突,因而無法有緊密的關係。」

維持美國運作

關稅和科技限制如果取消,可望提振中國在未來幾年的成長。然而,即使在這個情境下,川普時期遺留的影響仍揮之不去:許多公司可能會繼續保持供應鏈分散化,避免集中在亞洲巨頭企業,因而侵蝕中國在出口的主宰地位。新冠疫情大流行讓供應鏈分散化的重要性成為焦點,因而加速這個過程。無論如何,拜登都無法改變北京的觀點,也就是認為中國必須強化國內活動,減少在核心技術上的經濟壓力點,像是半導體技術。

這個理念可以用中國官方媒體的一個熱門新字彙來總括:雙循環。習近平在2020年5月第一次提到這個名詞,意思是將經濟重新導向內部消費,但並不對外閉關自守;其實,多年來這一直是中國政府的政策,雖然現在有新的意圖。2020年10月29日發布的十四五規畫,就是以雙循環為核心。它有健全的邏輯:數十年來,把中國經濟發展推上第一線的資本密集模式,已走向自然衰退。總要素生產力的成長正在減緩。中國的經濟出現失衡,私部門消費只占GDP的40%,遠低於美國等已開發國家60%以上的水準。

荷蘭國際集團(ING)大中華經濟學家彭藹嬈認為,已有早期跡象顯示,這項策略奏效了:「中央政府提倡暑期內地跨省旅遊。這項做法成功支持了服務產業,尤其是在風景區和度假區。……政府記取這項成功措施,鼓勵更多國內旅遊。由於中國地理幅員廣大,我們預期,會有更多地方政府向中央政府建議採取這類旅遊措施。」

進一步展望,我們的預測顯示,中國政府可能會得到一些成果:我們預期,一直到2025年,中國私部門消費的成長率平均可望維持在6%左右,遠比整體GDP成長快速。名目工資的成長率,2021年能突破9%,2022年超過7%。

儘管如此,中國這套方法並不是沒有風險,正如野村證券分析師強調的:「雖然北京數次澄清,指出雙循環並不是往內轉向的委婉說法,但我們擔心,往內轉向的風險還是會提高。打壓房地產業的融資,可能會造成反效果,政府對晶片製造業的大量補助和投資,可能會引發私部門、國營企業和地方政府的尋租行為(rent-seeking),導致無效率投資和不良貸款。」

此外,中國必須進行深度改革,才能真正釋放中國膨脹的中產階級潛力,並確保永續的未來發展。透過社會安全制度以降低高漲的儲蓄率,以及改變戶口制度(這導致城市和鄉村居民能得到公共服務有差異),都會是關鍵。精簡發展遲緩的國有企業(目前遠比私人企業更容易得到融資),是關鍵的另一步。

牛津經濟學院(Oxford Economics)的路易斯.庫吉斯(Louis Kuijs)認為,中國政府其他堪慮的問題,還有產能過剩和負債水準,他指出:「政府在削減煤礦業和鋼鐵業過剩產能方面,已有進展。但還需要減少更多產能,包括把改革行動擴展到其他產業,例如,水泥、玻璃、電解鋁和貨運……非金融公司債在2010年代迅速上升,2020年上半年達到GDP的159.3%。雖然我們還是認為,系統性金融危機的風險仍低,但放款成長再度提高,最終可能導致更明顯的金融壓力,並提高未來違約和市場動盪的風險。」

一山能容二虎?

但除了未預見的政治崩潰或經濟危機,我們的預測顯示,中國在未來五年會持續縮小美國在經濟與科技上的優勢。不過,拜登上台後採取對抗強度較低的貿易政策,預示投資與氛圍的好轉,而對美國經濟有潛在的正面影響。

美國維持數十年的霸權之後,容忍一個規模相近的經濟強權,並與之合作的能力,會是未來幾年觀察的關鍵因素,而一樣重要的是,中國是否有能力以獨特的政治和經濟體制,轉向採行更能長久維持的經濟模式,以確保這個亞洲巨人在長期能持續拉近與美國的差距。

「中國如何在未來達成永續、平衡而高品質的成長,並從目前的中上所得群躋身高所得群,這是中國政策制定者的關鍵長期問題,」高盛(Goldman Sachs)分析師評論說:「雖然中國政府呼籲發展模式的轉型已經多年,但我們認為,接下來的五年會特別重要,在政治上及經濟上都是如此。」

中國的領導人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挑戰:2020年10月末頒定的第十四個五年規畫,重點就是增進成長品質,並刺激國內消費,以因應一個更惡劣的外部環境,而在2060年達成碳中和這個驚人的承諾,可能是著眼於挽回受損的國際聲譽。

(周宜芳譯)



奧立佛.雷諾茲 Oliver Reynol

研究機構「焦點經濟學」(FocusEconomics)經濟學家。


阿爾涅.波爾曼 Arne Pohmlan

研究機構「焦點經濟學」首席經濟學家。


本篇文章主題經濟學與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