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飛的《美國工廠》告訴你什麼?

Netflix's “American Factory” and the New Geography of Manufacturing
孫轅 Irene Yuan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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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家已經證明,現代製造業是貧窮國家唯一可以設法在生產力方面持續追上富裕國家的產業。你不能將科技公司或律師事務所設立在一個不發達、多數人缺乏技能的地方,還期望它跟環境更有利的公司有同等生產力,然而製造業卻不同。美國、中國與非洲的製造業,正在如何改變?

我在觀賞紀錄片《美國工廠》(American Factory)時,感到一陣陣熟悉感。歐巴馬夫婦與網飛(Netflix)簽訂新的製片合約時,選擇了製作《美國工廠》,跟拍美國俄亥俄州(Ohio)一家工廠的工人與主管。這家工廠原本屬於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關閉之後成為中國人擁有的玻璃工廠,重新啟用。這個位於美國中西部工業地帶的場景,與我成長的地方很相似,我成長於印第安納波利斯市(Indianapolis)西側的藍領社區,掌控當地的是為通用汽車供應自動變速器的工廠。電影中的工人讓我想起同學的雙親:努力工作的工廠工人與卡車司機,薪資剛好足夠支持家庭過中產階級的生活,在2008年金融海嘯來襲之前都是如此。電影中工廠的中國中階主管們,讓我想起自己的家庭:一群中國移民,試著弄清楚如何在與故鄉完全不同的地方工作、溝通與生活。他們面對美國與美國人的心境,在樂觀與挫敗、驚嘆與懷疑、驚奇與認命間交替。

但是,《美國工廠》呼應我過往的幾處當中,最令人驚訝的或許是,這些在美國上演的情景如此類似我在非洲看到的情景。我花了數年拜訪非洲五十間以上的中國工廠,寫了一本書《下一座世界工廠:中國投資如何重塑非洲》(The Next Factory of the World: How Chinese Investment Is Reshaping Africa),探討這些工廠對於非洲大陸的工業化與未來的重要性。比起《美國工廠》中的玻璃工廠,我在非洲訪問的許多工廠,營運規模確實比較小、比較單純。但是,有些非洲的中國工廠同樣規模龐大、技術先進,而且無論工廠規模,我親眼看到他們都面臨了同樣的困境,努力想要進行跨文化理解、教導工人真正困難的技能,並忍受高度競爭的全球性產業所帶來的壓力。

美國與非洲工廠第一個最重大的相似之處,就是無論地理位置,工廠生活就是很辛苦。在工廠裡工作,必須雙手靈巧、有凌駕一切的紀律精神,與極佳耐力。在《美國工廠》中,一位工人鮑比(Bobby)這麼描述:「不停重複做同一件事會摧殘你,耗損你的身體和心智……有時候你會想,『為什麼我要做這件事?』你會思考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耐力與意志,可以從事這類工作。」工作環境對身體是一種挑戰:生產玻璃需要熔爐,所以非常炎熱,而且玻璃中的任何瑕疵都會造成玻璃爆裂成碎片。我在非洲拜訪過的工廠,也是需要大量體力、重複進行的工作,每個工廠環境都各有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例如,我看過的許多服飾工廠,天花板很低,材質是錫,夏天像烤箱般炎熱,冬天則無法防寒。每個房間塞滿數百部縫紉機,工人們很靠近地成排坐著,每天重複數百或數千次同樣的動作。

然而,儘管工作有重複性,但無論在美國或非洲,現代製造業往往非常技能密集。在激烈的全球競爭推動下,工廠不停奮力追求更高的效率,這需要靠持續學習與改善。《美國工廠》中的許多問題都是關於這點,例如為了和中國的姊妹廠一樣迅速製造沒有瑕疵的玻璃,中國主管在教導美國工人必備的技能時,就遇到許多困難。我在訪問非洲的中國工廠時,看到同樣這種永無休止的困境。在奈及利亞(Nigeria),我拜訪的一家鋼鐵廠不停訓練焊接工人,他們卻遭到競爭對手挖角。在賴索托(Lesotho),一家服飾工廠的主管向我說明他的工廠如何花費數月,學習為一家美國百貨公司製造一種瑜珈褲。起初由於材料太光滑,他們一天製造的數量不滿兩百件。他們學習並改善後,最終每天可生產六百件,卻得知越南工廠每天製造一千件。

這也帶到製造業的另一項共通性,無論在非洲、美國或其他地方都是如此:這是學得來的產業。這讓製造業在眾多產業間獨一無二,它是唯一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蓬勃發展的產業。經濟學家已經證明,現代製造業是貧窮國家唯一可以設法在生產力方面持續追上富裕國家的產業。其他產業確實都不具備這項特點。你不能將科技公司或律師事務所設立在一個不發達、多數人缺乏技能的地方,還期望它跟環境更有利的公司有同等生產力。然而製造業不同:弱勢地區的人,確實不斷在學習如何製造與全球最佳品質同樣水準的產品。中國自己就是一例:1990年,中國生產的商品僅占全球製造產出的2%。藉由鼓勵外商在中國設廠並從中學習,中國得以轉型為世界製造強國,目前占全球產出的25%。這段工業化過程讓7.5億人在一個世代內擺脫貧困,達成經濟史上最大的成就。

正是這群在1990年代初開始學習工廠如何運作的中國人,現在到世界各地設廠,教導其他人如何製造。中國工廠的企業主正在非洲投資,正是製造能被學習的證據。《美國工廠》的內容也是證據之一:儘管俄亥俄州玻璃工廠的第一年很艱辛,次年就開始轉虧為盈。

儘管美國製造業的衰敗已是眾所周知,《美國工廠》的故事卻是它很可能捲土重來的證據,雖然可能是以中國或其他外國投資的形式復甦。我們是否希望它重振則是另一回事,而這正是美國與非洲工廠很重要的差異,雖然兩者之間有這麼多相似之處。對非洲來說,工廠可以帶來徹底的轉變。非洲大陸的人口年輕,而且以全球標準來看,教育程度普遍低落。比起冒險從主導非洲許多經濟體的非正式經濟中賺取補貼生活的費用,在工廠工作是較理想的替代方案。但是在美國,時薪14美元的工廠工作已不足以支撐中產階級的生活。正如《美國工廠》中的工人鮑比所說:「通用汽車關門的時候,它給我的好日子也沒了。我們以後永遠不會再賺到那種錢。那種日子已經結束了。」

(游樂融譯)



孫轅 Irene Yuan Sun

著有《下一個世界工廠:中國投資如何重塑非洲》(The Next Factory of the World: How Chinese Investment Is Reshaping Africa)。她是全球發展中心(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訪問學者,以及哈佛大學人道計畫(Harvard Humanitarian Initiative)研究員,致力探討如何運用經濟發展方法來解決世界各地的難民情形,以及中國在全球發展中的新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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