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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創意變成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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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號

千軍萬馬的中堅企業

管中閔 Chung-Ming K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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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於哈佛商學院擔任客座教授的赫曼.西蒙(Hermann Simon)1992年刊登在本刊英文版的〈我們是中型企業巨擘〉(Lessons from Germany's Midsize Giant;全球繁體中文版刊於本期)一文,第一次提到了「隱形冠軍」(hidden champion)這個名詞。

曾於哈佛商學院擔任客座教授的赫曼.西蒙(Hermann Simon)1992年刊登在本刊英文版的〈我們是中型企業巨擘〉(Lessons from Germany's Midsize Giant;全球繁體中文版刊於本期)一文,第一次提到了「隱形冠軍」(hidden champion)這個名詞。國家產業競爭力應該奠基在日韓這種大型企業,還是奠基在百家爭鳴的利基型中小企業,兩大路線之爭,如今在全球舞台上再度成為重要的管理議題。

攸關產業升級轉型,過去十年,台灣在政府與民間也一直有針對這兩種模式的辯論。經建會主委管中閔從對西蒙這篇文章的評論出發,剖析台灣競爭力。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概括台灣產業競爭力的問題,我會說,根源於很多企業長久以來都有一種代工模式的心態。

為什麼這樣?當初,台灣很多企業選擇了市場進入門檻低、產量和產值很快可以放大的代工產業。只要代工,包括技術和設計都仰賴客戶提供,所以缺少厚實的技術基礎;而代工只需要遵循客戶指示生產,所以也不曉得如何面對市場和顧客。換句話說,在全球生產價值鏈,我們技術端、市場端兩缺。既然產銷都受制於人,唯一能跟人家競爭的就是生產成本,所以廠商多把心力放在降低成本上。演變到後來,很多廠商總是逐水草(低廉成本)而居,就是這個原因。

明星式產業?眼紅式產業?

產業,台灣需要獨立策略思維!

其實很多人早就講過這個問題,政府也不是不知道,所以嘗試推出不同的產業規畫。但這十多年來,產業規畫上常出現「星探式」的想法;這意思是說,我們老是想找到一、兩個明星產業,然後設法扶植廠商投入這個明星產業。

為什麼需要明星?通常明星產業一旦發展起來,投資、就業、國內生產毛額( GDP)都有啦,很容易讓人認為我們的產業政策是成功的。這種「星探式」的想法,多少帶有早年台積電跟聯電發展成功的迷思。

另一種產業規畫就是「眼紅式」的想法。我們喜歡去看外國(尤其是與我們相近的競爭對手)在做什麼,一旦看到別人做得好的產業,我們就覺得自己也可以來做。我們只看到別人好,卻不問自己是否有類似條件去發展。這種「眼紅式」的產業規畫,由於它沒有觸及產業的根本問題,難免會淪為口號。

產業發展

根植於三大脈絡

不管是星探式或眼紅式,問題在於這樣的產業規畫常常缺少脈絡( context)。你看德國人即使它工資很高,從來不擔心企業會跑掉,因為它的發展是有脈絡的:第一是產業上的脈絡,包括技術等等;第二是市場脈絡,第三則是社會脈絡。產業規畫應該要能掌握這三種脈絡,發展才可能長久。

2012年我到行政院當政務委員。那時候台灣經濟情勢正出現惡化的徵兆,而媒體與民眾最喜歡拿台灣跟韓國比較,例如常常舉三星集團的上下游垂直整合做為例子。但基於前述的觀察與反思,我於是跟陳沖院長報告,「這個模式不適合台灣!」

一來,韓國主要是學日本模式,由政府培植出少數幾個超大型的商社或集團;而台灣的經濟和社會環境則是自然發展出許多中小企業。台灣和韓國這兩種模式的競爭,鹿死誰手,我不覺得已經到了下結論的時候。

再者,從前面的觀察中我得到結論,扶植企業應該有其產業、市場或社會的脈絡,而不該憑空跑出個東西來。以產業脈絡為例,我們可以從已有的工業技術上,或者去發展更有價值的關鍵技術,或者從國外取得支援性的技術合作,從而擴張更大的市場。

因為台灣以中小型企業為主,如果只扶植五家、十家的中小企業,對 GDP與投資、就業的增長幫助不大,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培植千軍萬馬、具有關鍵技術的中堅企業。這個概念,其實跟德國的「隱形冠軍」概念有相通之處,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中德比一比

打造台灣版的世界級競爭企業還少什麼?

不同之處在於,德國有上百年的科技、工藝,甚至美學的基礎。沒有百年的累積,賓士(Mercedes)的汽車工藝和技術能發展到這種卓越的地步嗎?它可以產生這麼簡單而優美的標誌嗎?

然而,德國有一百多年的時間,在一個國際連結不密切的年代,讓工藝跟地方城鎮一起慢慢發展,逐漸形成聚落。台灣今天所面對的環境大不相同,國際連結緊密,國際競爭也極端劇烈,而台灣很多比較好的技術也才不過有二、三十年的歷史。換言之,德國的隱形冠軍多數是在長時間中慢慢形成的,而台灣的中堅企業必須在前有強敵,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迅速發展起來,因此政府的協助就變得重要。

此外,德國很多大學都有上百年的歷史,他們的傳統就是透過研究來解決產業和社會上的問題;再加上扎實的技職教育體系,產業與教育體系有著非常自然的結合。因為如此,德國的隱形冠軍傾向以非常長期的觀點看待技術,培育人才,所以產業的技術基礎厚實,創新能量源源不絕。台灣過去卻一向是產業與大學涇渭分明,各行其是,加以產業發展的歷史很短,以致缺乏長期培養技術和人才的眼光。缺少了教育體系的支援,台灣許多中堅企業只能靠自己發展,在技術進步與創新突破上就受到限制。

前有強敵後有追兵

速度決定最終競爭力態勢

即使目前情況如此,我卻沒有那麼悲觀。政府目前正在推動「深耕工業技術基礎發展計畫」,強調工業基礎的技術研究。意思是說,不為特定的產品,而是希望建一個共通的基礎,設法掌握技術發展的關鍵要因。如果做得好,我們就有機會往更為先進的產業邁進。另外,經濟部也已經推出「中堅企業躍升方案」,協助中堅企業進一步發展技術能量,或者進占國際供應鏈的核心位置。除此之外,國科會在推「產學大、小聯盟」,就是說產業界出題,由大學聯合起來或由個別教授們想辦法解決產業的問題,從而引進大學的創新能量。現在大家常提到重建我們的技職體系,教育部對此也正在積極推動。這些改變,都觸及我們產業的根本問題,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啟動產業發展上的正面循環。我們在產業轉型與升級的道路上已經摸索許久,如今許多工作雖然才剛開始,但我認為我們已經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on the right track),台灣的經濟和產業仍然大有可為。

開放心態

幫助企業迎向全球競爭

這些年來,台灣來自國外、以及自己本身的投資都愈來愈少,所以我們希望透過自由經濟示範區來試行法規鬆綁與市場開放,從而引進投資,並帶動高附加價值產業在台灣長大。若試行的結果很好,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在全國擴大開放。對中堅企業來說,未來可能透過區對區的對接平台,更有機會找到適當的市場出海口,並發展出更強的市場脈絡。

在開放的過程中,部分產業或許在短期內會損失一些利益,甚至遭到淘汰;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同時要讓具有競爭力,而且可以留在台灣的產業發展起來,這樣的產業將在長期上帶給台灣更大的利益。在全球化和國際合作的過程中,有一些產業將因本身生產力的低落,而無法在台灣繼續生存下去;嚴格來說,這樣的產業恐怕不值得政府花資源去支持。

前面提到政府正在推動的許多著重於技術生根的計畫,台灣產業未來競爭力也將取決於這些計畫的最終成效。但產業競爭力不完全是政府的責任,企業自己本身也要有更長遠的眼光,就像德國的隱形冠軍一樣,願意積極投入技術深耕和人才培養,那才是企業成長的長久之道。

如今政府和社會都有很強的急迫感。我們為什麼這麼急?因為我們希望新的、具有競爭力的產業能夠很快發展起來,撐住台灣經濟。也許再五到十年後,世界上經濟分工的態勢就會穩定下來,我們如果那時還沒有做好準備,產業也沒有發展出競爭力,台灣就會成為邊緣化的經濟體。世界經濟環境變化太快,其他國家的進步也是一日千里,我們實在沒有本錢再蹉跎了。

重點就是,我們沒有一百年等我們中堅企業長大,我們必須很快地迎頭趕上,才不會被世界所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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