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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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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號

讓失靈市場靈活運轉

The Art of Designing Markets
艾文.羅斯 Alvin E. R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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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市場設計」?為什麼它會是一門「藝術」? 其實,它是經濟學的一個新領域,賦予市場更大的意義與無限可能,因此稱之為藝術。 拜這個新領域之賜,企業可以無中生有,創造嶄新市場;或在市場失靈時,妥善地修正。

在傳統的經濟學中,市場不過是供與需的匯聚。但在「市場設計」這個新的經濟學領域裡,市場需要周詳的規則才能順利運作。譬如,股票市場和就業市場都受到供需力量的影響,但投資人買賣公司股票的程序,和求職者或求才者經歷的程序大不相同。而且,就算在就業市場,不同領域也各有不同的運作方式︰醫師、律師、職業棒球選手、企管碩士畢業生的聘雇方式都各有不同。市場設計人員會試著了解箇中差異,以及影響各種市場運作好壞的規則和程序。他們的目的是要深入了解個別市場的運作和條件,如果市場有問題才能修復,或是從無到有,打造出嶄新的市場。

市場設計這個領域,對腎臟移植、醫學院畢業生的聘雇、學校志願填選,以及無線電頻譜(radio spectrum)的拍賣都已經產生影響。許多市場都可能出現失靈的情形,網路就業媒合及機場起降權之類的市場,只是其中少數的例子而已,亟需仰賴市場設計這個新的領域來調整。

經濟學「賽局理論」(「遊戲規則」的研究),以及根據賽局理論而形成的「策略行為」,促成了市場設計這個領域的形成。到了1990年代,這個領域已經發展成熟,可以作為實際應用的指引;此外,「實驗經濟學」(experimental economics)這套新的方法論,也對市場設計有所助益。實驗經濟學提供了一些工具,用來測試賽局理論預測的可靠度,另一方面也能在市場設計正式推出前進行測試。市場設計的主要用途,是為了解決市場失靈的情形。

市場運作三條件

厚度足夠、有安全性、克服壅塞

市場至少必須滿足以下三個條件,才能順利運作。

1. 具備足夠的「厚度」(thickness)。也就是說,必須要納入夠多的潛在買方和賣方,才能獲得雙方都滿意的交易結果。

2. 必須具有「安全性」,讓買賣雙方可以安心地透露機密資訊,或根據機密資訊採取行動。如果必須透過這樣的資訊揭露,市場才能成功運作,那麼市場就必須提供一些誘因,才能讓參與者心甘情願透露一些他們知道的事情。

3. 市場必須克服厚度造成的「壅塞」問題,讓參與者有足夠的時間(或是可以迅速交易的工具),能夠從諸多選擇中作出滿意的抉擇。

以下,我會說明幾個跟同事做過的市場設計專案,這些案子都是因為未能滿足以上種種條件,以致市場失靈,卻也促成了市場設計的契機。其中有兩個案例,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一個是就業市場交換中心的設計(美國的醫師就是透過這種機制,找到生平第一份工作),另一個是聯邦通訊委員會(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FCC)拍賣各種無線電頻譜執照的設計。

就業市場及無線電頻譜市場雖然大不相同,但都屬於傳統形態,金錢(包括薪資或價格)在其中扮演了極為關鍵的角色。近年來,我和同事設計了類似市場的分配程序,完全不會牽涉到價格或金錢的交易。其中有一些程序,讓我們更清楚了解市場成敗的因素。這些專案包括,波士頓及紐約市兒童分發學校的程序設計,以及器官移植的分配(特別是腎臟移植,有時也稱為配對腎臟捐贈)。

條件1

建立並維持市場厚度

下面是我和同事協助兩個醫療相關的市場克服厚度問題的方法︰

案例1

腎臟移植不再絕望等待

美國有七萬多名病人在等待死者捐贈的腎臟移植,可是由於適合的捐贈者難尋,而且有時候不容易在時效內將腎臟運送到病人那裡,因此每年能夠接受這類腎臟移植的病人不到11,000人。每年都有好幾千名病人,因為等不及腎臟移植而死亡。其實人有兩顆腎臟,就算只有一顆還是能健康地生活,可以捐贈一顆給朋友或所愛的人,每年活體捐贈移植有六千多件。

不過,就算健康狀況允許,而且樂意捐贈,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捐腎臟給所愛的人。譬如,如果血型不符,或者接受捐贈者的血液,可能對捐贈者的蛋白質產生抗體,就無法順利捐贈。如果婦女在生產時,接觸到新生兒遺傳自父親的蛋白質,而對先生產生抗體,先生就無法捐贈腎臟給太太。

在2004年以前曾經出現過少數案例的情況是,捐贈者和病人無法配對成功,但醫師找到另一組配對,讓這兩組配對交換,也就是其中一組的捐贈者,將腎移植給另一組的病人,而後一組的捐贈者則把腎捐給前一組的病人。這種交換配對的情況很少見,因為如果捐贈者無法和病人配對成功,醫師就會讓他們回家,並沒有留下詳細的醫療資訊,也就無法用這些資訊來與其他病人的資料作比對。簡單地說,對於配對不成功的捐贈者和病人,市場的厚度不夠,無法尋求交換的機會。

整合移植中心,

從區域到全國

2004年5月,我和烏庫.溫維(Utku Unver)、泰方.桑梅茲(Tayfun Sonmez)在《經濟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發表一篇文章,說明集中管理的腎臟移植機制,可以促成更多的腎臟移植,讓比對之後不合適的捐贈者,把腎捐給另一組適合的病人。不過,這種系統卻會產生嚴重的器官運送問題:因為這涉及公共政策,縱然合約承諾日後可以提供比對適合的腎臟,法院也不會執行;所有的移植手術都必須同時進行。經過進一步的研究後,我們發現:如果市場存在足夠的厚度,也就是說,病人/捐贈者的對數夠多,比對不超過三組,就幾乎都能找到適合的捐贈對象。

我們將這些報告寄給很多腎臟科醫師,當時擔任麻州總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腎臟移植科主任的法蘭克.戴蒙尼可(Frank Delmonico)約我們見面,想要進一步了解,後來有更多人參與那次討論,我們根據討論結果修正了最初的提案,後來就設立了「新英格蘭腎臟交換計畫」(New England Program for Kidney Exchange)。這項計畫整合新英格蘭地區14所腎臟移植中心,讓彼此配對不適合的病人/捐贈者可以尋找其他同樣不適合的配對組,彼此交換。

我跟同事也為「配對捐贈聯盟」(Alliance for Paired Donation)提供建議,這是俄亥俄州的區域性移植中心的聯合組織。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希望聯合全國各地的區域性移植中心,組成全國性的腎臟交換體系(2007年2月,參議院通過活體腎臟器官捐贈釐清法案〔Living Kidney Organ Donation Clarification Act〕,為全國性腎臟移植機制排除可能面臨的法律障礙;目前正在跟這項法案的眾議院版本進行協調)。要建立全國性的體系,就得登錄全美各地比對不合的病人/捐贈者資料。可是要建立這樣的資料庫困難重重,除了器官運送上的挑戰之外,區域性的捐贈體系可能也會排斥登錄他們服務區域內的所有比對不合的配對組資料,因為他們不想失去為自己的病人作移植手術的機會。市場設計人員必須建立一些能夠提供誘因的程序和規範,好讓移植中心願意登記所有合乎資格的病人資料,才能充分發揮交換中心的最大效益。

腎臟交換機制的問題出在市場「厚度」;而建立厚度也正是區域性(甚至全國性)腎臟交換中心的最終目標。可是,有些市場一開始時雖然具有足夠的厚度,卻因為參與者試圖在主流市場之外交易,而逐漸失去厚度,以下的例子就是如此。

案例2

醫療就業市場變順了

在我跟同事研究的市場當中,最早喪失厚度的,就是新醫師的就業市場。1900年代初期,醫學院學生於在校最後一年找到醫院中的職位。後來情勢逐漸演變,醫院開始爭相鎖定優秀的醫學院畢業生,以免競爭對手捷足先登。到了1930年代,大多數醫學院學生早在畢業前半年就找到工作;到了1940年代,許多人甚至在畢業前兩年就找到工作,那時他們還沒有決定想去哪裡,而且醫院也還看不出來誰才是頂尖人才。醫院提供工作機會的時間愈來愈提前,截止期限也愈來愈早,因此愈來愈多學生發現,他們必須在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醫院邀約的情況下,決定是否接受目前這個工作機會。而醫院也發現,如果給對方時間考慮,等到他們拒絕以後才轉向其他醫學院學生,其他那些學生卻早在其他醫院要求盡快回覆的壓力下答應對方。為了避免這樣的情形,醫院行政人員一再提前遴選的最後期限,盡量縮短對方考慮的時間。

在1950年代,醫院和醫學院學生組織合作,致力恢復市場的厚度,讓求職者和雇主雙方都能有多重選擇。他們成立了一個交換機制,經過短暫調整後,恢復像從前一樣,在醫學院學生在校的最後一年運作。醫學院學生和醫院根據自己的時間表安排面談,交換中心並不介入。接著,學生把他們的職位志願表交給交換中心,醫院則提交理想中的求職者名單。這個交換機制目前的名稱是全國駐院醫師配對計畫(National Resident Matching Program, NRMP)。

這套系統順利運作了四十年,但後來因為醫界和世界的變化而逐漸式微(其中一個例子就是,1950年代醫學院學生幾乎清一色是男性,但現在卻有許多醫學院畢業生和同業結婚,希望夫婦都能在同一個地區找到工作)。大家對這套交換機制是否能服務現代醫學院學生的就業市場,感到非常疑惑,於是我在1995年受邀指導重新設計這個交換機制。當時有些求職者和醫院認為,若是不透過交換機制而自行洽談工作,比較能符合自己的需求。在交換機制開始運作之前,他們就是這麼做的。而我們想要消除求職者和醫院這種在主流市場外洽談工作的做法。

我們主要的目標在於,交換中心為醫院和駐院醫師安排的配對,必須比他們私下安排的還要理想。如果有參與者私下自行洽談工作,即使只是少數人,還是會對交換中心造成傷害;因為,不論是拒絕參與或不履行承諾,對這些選擇私下另行洽談的人來說,也許最適合他們的對象其實是在交換機制裡的參與者。這樣的問題愈演愈烈,到後來,當初交換中心致力要解決的問題又會重演。

留住主流的求職管道

我們重新設計這套機制的第二個目的,在於鼓勵求職者根據自己真正的偏好列舉志願。假使學生的第一志願非常熱門,他可以安心地把這家醫院列為第一志願,不會因為擔心要是不成的話,進入第二志願的機率也會下降,而把第二志願填成第一志願。學生可能不會按照自己真正的偏好填寫第一志願(而是把自己認為比較有可能進入的醫院填為第一志願)。他心目中真正的第一志願,說不定真的想要雇用他。雙方如果因為信心不足,而不敢說出真正的意向,就可能會尋求主流市場外的管道。

幸好,根據賽局理論學家大衛.蓋爾(David Gale)及洛伊德.雪普利(Lloyd Shapley)於1960年代開始進行的研究,以及我在1980年代初期的研究,而發展出來的「羅斯派瑞森演算法」(Roth-Peranson algorithm),可以設計出符合我們主要目標的市場(艾略特.派瑞森〔Elliott Peranson〕曾與我合寫文章,他在多倫多市經營全國配對服務公司〔National Matching Services〕,為NRMP之類的配對公司建立交換機制,並提供技術支援)。這個演算法是許多交換機制的核心,這些交換機制每年為兩萬多名醫學院畢業生找到工作。同樣地,資深醫師的就業市場也面臨1990年代新醫師市場的諸多問題(見邊欄「市場的有效配對」),現在也採取這一個演算法來建立市場,讓資深醫師可以透過這些機制進入許多專科領域和次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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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的有效配對

人一生當中的生活和事業,都不脫各種配對過程,像是學生與學校配對、員工和工作配對、夫妻的配對等。配對,是市場上最根本的功能之一,如果配對沒有效率,市場就可能會失敗。沒有效率的原因包括:市場參與者過少、參與者過多而造成壅塞、參與者不放心透露真正的偏好。

1962年,大衛.蓋爾(David Gale)及洛伊德.雪普利(Lloyd Shapley)於《美國數學月刊》(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Monthly)發表一篇文章,標題是〈大學招生及婚姻的穩定性〉(College Admissions and the Stability of Marriage),文中提出一套簡單的雙邊配對模型:男方和女方(或學生與大學)各有偏好。作者提出一種演算法,可以找出「穩定的」配對,也就是說,男方和女方都不會配到他們無法接受的對象,而未能配對成功的男性和女性也都不願被列為「阻礙配對」(blocking pair,編按:若雙方中意彼此,但卻各自被市場分配給其他人選,那麼彼此中意的雙方就被稱為「阻礙配對」,若市場中出現阻礙配對,就是不穩定的市場)。

不怕嫁錯郎,也不怕入錯行

就以婚姻市場的男性來說(或分發學校市場裡的大學),他們會依照本身的偏好順序向女性求婚(若以分發學校市場來說的話,就是學校錄取學生)。女性如果有很多人求婚,會拒絕掉自己最不喜歡的那一位求婚者,其餘則不表態,繼續保留。遭到拒絕的男性會向下個對象求婚,然後再遭到拒絕(有時候對方不表態,但其實比較心儀別的求婚者);這樣的過程會一直繼續到遭拒絕的男性當中,沒有人想要再求婚為止。在這時候,所有女性都已接受求婚了,包括那些原本被保留不表態的求婚。

1950年代初期很成功的交換機制,就是應用了類似的概念,即使到現在,美國大多數醫師還是透過這個機制找到生平的第一份工作。近年來,紐約市的各所高中及波士頓所有公立學校的分發作業,也都經過調整,設立了交換機制,採用「延遲接受」的演算法,這些演算法也根據各地的需求而調整,順利解決這些學校體系以往碰到的難題。其實,很多人都分別發現了這種延遲接受的演算法,部分原因是,這種演算法掌握了市場運作的一般概念。新的交換機制逐漸取代過去那種集中管理程度較低的市集,了解新的交換機制和舊市集有什麼差異之後,我們對市場順利運作所需的條件,有了新的了解,不論是集中式還是分散式的市場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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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莫瑞.尼德利(Muriel Niederle)和我研究腸胃科新醫師就業市場時發現,過去這幾年來,雇主會提早提出工作邀約,但縮短對方可以考慮的時間,而且一年比一年提前截止。在2005年,醫院談妥工作的腸胃科醫師,要等到一年半以後才真正開始工作。由於醫院大多選擇在附近工作的駐院醫師,因此,原本是一個全國性的市場,後來分散為許多地方性的市場。但求職者和雇主雙方都想要更多考慮的時間,以及更多的選擇,所以也想要有所改變。他們都曾經歷過實習和駐院醫師的配對流程,因此很熟悉醫療市場的交換機制。不過,醫院的行政人員擔心,如果讓新醫師有比較充裕的考慮時間,可能會讓醫院處於不利的地位。當時並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這些醫院、甚至腸胃科的專業組織,防止其他醫院提早提供工作機會。

讓體制外撈不到好處

我和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腸胃專科醫師黛比.普洛克特(Debbie Proctor)、尼德利教授,成功說服腸胃科的四大專業組織採取這項解決方案:如果求職者在交換機制展開前,就獲得醫院提供的工作機會,他大可接受,但之後還是可以改變主意,參與交換機制的運作,以免違規偷跑的醫院爭取到他們想要的人選。如果違規運作並沒有什麼好處,自然不會有人想要這麼做。而且,遵守規則的經理人也可以放心,就算人選接受了業者提前提出的邀約,當交換機制開始運作時,他們還是會運用交換機制提供的機會。

起初有些人擔心,這項措施可能導致許多參與者先接下邀約,日後才拒絕。可是2006年6月腸胃科的配對展開之後,這樣的情形已變得少之又少,許多醫院原本都是提前邀約,現在提出的時間已較過去遲了近一年。

業者提前搶人的問題,不僅發生在醫療市場;多年來我們觀察到很多市場也發生類似狀況,例如律師業、大學足球隊在季後賽的比賽配對,甚至大學入學。現在許多菁英大學都提早發出錄取通知,透過這種方式入學的新生占全部新生的比例相當高(不過,哈佛大學最近廢除了這種提早發出入學許可的做法)。一般而言,厚度市場需要大量的潛在交易者同時參與,才能順利運作。

條件2

參與者放心表明偏好

市場會失靈,缺乏厚度並不是唯一的原因。就像前面所提到醫生就業交換中心的例子,如果參與者無法安心透露自己真正的偏好,或無法根據自己的偏好來行動,那麼市場和分配程序往往就無法順利運作。

我們可以從下面兩個例子清楚地看到這點。

案例3

每個學童都念第一志願

2005年以前,波士頓地區的學校分發學童的做法如下。每一所學校評定每一個孩童就讀本校的優先等級(譬如,已有兄姊在校就讀的孩童可以優先就讀,甚至比從家中走路就可以到學校的孩童更優先)。家長則提出孩子就讀學校的志願單。以往採用的演算法,是盡量把孩童分配到他們的第一志願,唯有在學校名額不足、無法完全容納所有想進這所學校的孩童時,才會考慮志願單上的其他選擇。然後,這套系統會盡量把排不進第一志願的孩童,安排到他們的第二志願就讀,以此類推。

這種系統會盡量安排孩童進入第一志願,那還會有什麼問題?可能會出現這種遺憾的情形:有個家庭列出的第一志願學校,並未把這家的孩子列為優先入學;而這個家庭列為第二志願的是附近的學校,這所學校把這家的孩子列為優先入學。如果這個孩子沒有如願進入第一選擇,很可能連第二選擇也會落空。因為舊的演算法會讓以附近那所學校為第一志願的孩子優先入學,結果學校名額已滿,無法再錄取這家的孩子。可是如果這家人當初把這個第二志願學校列為第一,就不會落空了。

有份研究探討波士頓這套舊系統的實際運作情形,結果發現有些家庭會密切注意學校的名額及需求,仔細考量之後作出策略性決定。結果他們順利讓小孩進入志願單上的第一選擇,但這並不一定是他們心目中真正喜歡的第一選擇。至於沒有這樣精心策畫的家庭,有時候全部的選擇都落空,不得不接受教育單位安排的學校,不管是不是當地的學校,也不論自己喜不喜歡都得去上(因為所有學校的名額,最終都是由各地的中央教育委員會分配,家長無法私下和校長談條件,不像醫師可以跟醫院私下洽談)。

波士頓地區的公立學校體系為了因應這些問題,在2006年採取我跟阿提拉.阿布杜克羅魯(Atila Abdulkadiro?lu)、波拉格.派塔克(Parag Pathak),以及泰方.桑梅茲建議的新程序,這套新程序跟醫療體系配對交換機制相當類似。現在這套體系採取「延遲錄取」的演算法,為學童和學校配對。個別學校可能沒有特別偏好,因此新演算法的分配入學標準,是根據每一所學校對學生排定的入學優先順序(排定優先順序採用的標準跟之前一樣)。這套新的程序不需要家長運用什麼策略,也就是說,家長大可安心列出自己真正喜歡的學校;這套系統對住在內城那些社經地位較低家庭帶來的好處,也許遠高於受過高等教育的醫師。當時是由湯瑪斯.派珊特(Thomas Payzant)擔任波士頓各所公立學校的督察,他在提出這套新方法時曾這樣寫道:「採用這種演算法可以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因為家長就算精心策畫如何填寫志願也沒有用,這對沒有精心策畫或策畫不佳的家長而言,可以減少不利的因素。」

其實,許多其他市場也有類似的情形,派珊特的說法也適用於這些市場。某個參與者用來設定本身偏好的私人資訊,說不定也能給其他參與者參考,用來改善本身的偏好設定,結果,全體都能因此得到更好的結果。無線電頻譜的市場就是如此。

案例4

無線電頻譜有利可圖

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美國政府都未對無線電頻譜執照收取費用。但是在1993年,美國國會指示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設計、執行頻譜執照拍賣事宜。隨著無線電頻譜發展出許多新用途,例如,呼叫器、手機和無線網際網路,美國國會認為,如果持續不收執照費,會阻礙了這種電波資產發展出最有價值的新用途。立法官員希望讓市場決定無線電頻譜的運用方式,讓提出最能善用無線電頻譜計畫的企業獲得執照,而不是發執照給最懂得如何遊說的業者。

可是,過去從未有過這種市場,現在該如何建立這樣的市場呢?

FCC和多位史丹福大學的經濟學家以及商業教授多次進行廣泛的討論,例如,保羅.米爾葛隆(Paul Milgrom)、鮑伯.威爾森(Bob Wilson),以及已故的約翰.麥米蘭(John McMillan),他們都扮演重要角色。FCC和他們討論後發現,如果逐次拍賣單一執照(在特定地區使用特定頻段的權利),投標者就不能綜合各種商業企畫案,來爭取配套的執照。譬如,計程車派遣業者可能想要某個地區的單一呼叫器頻道,但電話業者卻可能想要整合數張執照,以擴大覆蓋的區域,甚至涵蓋全美國,而網路供應商則可能想掌控足夠的相鄰頻段以提供寬頻服務。

所以市場設計的宗旨,應該讓這些對無線電頻譜各有不同想法的業者彼此競標,最終競標結果才能反映出頻譜的最高價值用途。

不停止的拍賣會

因為這個緣故,FCC決定設計一種可以同時進行多種執照、多回合的拍賣,在過程中,除非其他執照的拍賣都停止了,否則沒有哪一項執照會停止拍賣。這樣一來,可以讓競標者根據其他競標者的行動,來決定要競標哪些執照。例如,假設有一家全國性的電話公司,在某一項執照上,出價高於一家計程車派遣服務公司,這家計程車公司仍然可以競標其他頻道,而不必在原來的執照競標上不斷加碼,後來卻發現其他類似的執照以較低價錢賣出了。同樣地,這種系統也可以讓全國性的電話公司,從別人並未積極爭取的執照中,選取一組自己需要的執照。

當然,這種市場要順利運作,就要有投標者願意參與才行,即使會洩漏機密資訊讓競爭對手知道也無妨。如果競標者不願透露真正的意圖,恐怕就必須等到競標將近尾聲時才加入投標。但若是大家都這麼做,有效分配所需的資訊便無法順利傳播。為了避免這樣的情形,我們在設計頻譜拍賣方式時便設定一些規則,規定不得等到投標接近尾聲時才參與,除非競標者在拍賣初期已經對相當數量的執照投標(這是根據服務人口數來計算)。這樣一來,大型投標業者會早點曝光,而全體投標業者也可以根據競爭情況調整價碼。

同時進行多回合的拍賣,而且根據規定,很多投標業者可以同時爭取好幾項執照,結果形成厚度市場,促成價格發現(price discovery)。而且,這樣的規定也可以避免拍賣無止盡地拖延下去,這正是厚度市場可能會面臨的另一個副作用,因為也許會有太多可能的交易擠在一起。

條件3

因應壅塞問題

紐約市學校志願選填系統的設計,正是解決這種壅塞問題的好辦法。2003年,紐約市教育局和我聯絡,希望我協助修改高中生分發學校的系統。不過他們來找我,並不是因為舊系統有任何厚度上的問題。其實正好相反,整個九年級有將近十萬名學生等著分發。在既有的分發程序下,每個學生填寫入學的志願表,各校收到志願表後,會各自決定錄取名單,校際間並沒有任何協調。各校決定錄取名單後,教育局就寄發通知給學生,讓他們知道已經獲得哪些學校錄取,以及在哪些學校列為候補,獲得不只一所學校錄取的學生必須選擇一所入學。學生也可以選擇保留自己的名字在中意學校的候補名單上。如果獲得錄取的學生拒絕入學,那所學校就可以把空出來的名額提供給列為候補的學生,並寄出第二批錄取信。

大約只有五萬名(一半的學生)會收到第一批錄取信,因為約有17,000名學生獲得不只一所學校錄取。即使教育局寄出第三批錄取信,大約還有三萬名學生仍未分發到學校,一直拖到最後才獲得分發,他們先前填的志願表根本派不上用場。

改變流程避免空等

我跟波拉格.派塔克、阿提拉.阿布杜克羅魯開始研究舊系統,結果發現,獲得好幾所學校錄取的學生,多半會選擇他們的第一志願。因此,這些獲得好幾所學校錄取的學生雖然享有一點好處,卻彌補不了許多沒有獲得錄取的學生受到的傷害,因為他們必須一直等待教育局寄發通知給那些在候補名單上的學生,然後還要等待那些候補學生拒絕之後,沒有獲得錄取的學生才有分發的機會。因此,我們建議教育局建立一套交換體制,立刻處理所有學生的志願單,只給學生他們列為第一志願的學校錄取通知。這套交換體制現在已進入第四年,迄今已解決許多問題。其中之一是參與的問題:昔日的系統下,高中校長為了掌控選擇學生的部分權力,有時不願對教育局透露學校的空缺名額數。尤其是校長想錄取自己偏愛的學生,而這些學生同樣也想上他們的學校,可是在舊系統下,這些學生卻可能分發到別的學校。在新的交換體系下,除非被列為第一志願的學校已經額滿,否則學生都進得去。這樣一來,學校和學生雙方都沒有在交換體系之外運作的必要。

而且,在新的交換體系下,學生可以放心透露真正的志願排名。要是在以前,學校會先看過學生填寫的志願單,然後才決定錄取名單,而學生也都知道,有些學校只錄取那些把他們列為第一志願的學生。現在學生可以在志願單上透露自己真正的志願,這樣的資訊可以真實反映出學生對每所學校的需求,教育行政人員就能根據這些資訊,決定哪些學校該關閉。最重要的是,原本必須靠行政體系分發學校的學生高達三萬名,近年來在新的系統下,減少為不到三千名。

許多市場都有壅塞的問題,有些甚至跟醫療就業市場一樣,如果管理者沒有足夠時間向所有的理想人選提出工作邀約,他們很可能就會提前提出邀約,並縮短對方的考慮時限。

應用無限寬廣

在資訊無窮的時代裡創造利基

市場設計其實講究的是細節,譬如交易的性質,在市場外進行交易的機會,資訊的分布等。但它也提供了一些一般性的觀點。

譬如,如果某些交易的價值取決於其他交易,資訊就會變得特別重要。同為駐院醫師的夫婦,除非知道附近還有第二個好職位的可能性大不大,否則無從評估某個職位到底有多吸引人。同樣的道理,想要提供寬頻服務的業者,若要評估某個頻段的價值,必須先知道旁邊的頻段是否也可以取得。而且,有時候市場必須四處傳送資訊,但有時候也要讓參與者保護自己的私人資訊。eBay上有些買家,會等到投標結束前幾秒鐘才出手,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現在的電腦價格低廉,而且非常普及,因此我們在設計「智慧型市場」時,可以用各種複雜的方式,來組合使用者的資料。腎臟移植機制就是典型的智慧型市場,在比對過所有可能的捐贈者和病人資料後,就能讓最多對配對成功。

協調、合作、跨領域對話

許多種組合式產品的拍賣都可以用電腦進行,譬如機場的起降權。有些情況下,電腦必須判斷哪些特定的分配商品方式可以創造最高的總營收,或是可以滿足其他目的後,才能決定由誰得標。隨著這類市場逐漸擴大,各種可能的組合也隨之增加,也會更難判斷哪種結果最理想。我預期,經濟學家及電腦專業人員將會加強合作,解決這類問題。

市場設計不只牽涉到硬體和演算法。誠如我們在腸胃科醫師界見到的,「市場文化」要素(譬如決定要不要接受工作機會的方式)也許跟其他要素一樣,是重要的關鍵。在腸胃科醫師的就業市場裡,求職者就算初期接受某家業者的邀約,還是可以容許他事後重新考慮,如此就能阻止醫院縮短求職者考慮期限的不當做法。法律規範在這種市場設計中也能發揮作用,而經濟學家、律師及官員也有機會交換意見。

新市場湧現,打造新秩序

網際網路加速了新市場(包括交友及就業市場)的崛起,這些新市場的規模和重要性也都與日俱增。網路搜尋引擎關鍵字與廣告的配對連結,恐怕是全世界最活躍的拍賣活動。例如,每次有人在Google上搜尋時就會出現的廣告,以及那些廣告的排列順序,取決於哪些贊助商贏得與那些搜尋關鍵字的配對。每次有人搜尋時,Google就會自動進行這樣的配對拍賣。每個新市場都必須吸引足夠的參與者,並協助這些參與者因應壅塞的問題。像eBay這類的市場必須提供賣家的資訊,而不只提供產品的資訊。新類型的市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不但提升了我們經濟生活的水準,同時也促使我們更了解所有的市場。

(胡瑋珊譯自“The Art of Designing Markets,”HBR, October 2007)



艾文.羅斯 Alvin E. Roth

(aroth@hbs.edu) 哈佛大學經濟學講座教授,也是哈佛商學院的經濟與企管講座教授。有關市場設計的文獻與相關連結,請上網站http://kuznets.fas.harvard.edu/~aroth/alroth.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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