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

駕馭複雜

駕馭複雜

2011年9月號

【個案研究】董事會文化大碰撞

Culture Clash in the Boardroom
忻榕 Xin, Katherine Rong , 王海杰 Wang Haijie
瀏覽人數:16886
  • "【個案研究】董事會文化大碰撞"

  • 字放大
  • 授課文章購買
    購買〈【個案研究】董事會文化大碰撞〉文章
  • 個人收藏購買
    購買〈【個案研究】董事會文化大碰撞〉PDF檔
    下載點數 10
這家德國與中國合資的企業,在進入中國市場時,該遵循德國母公司的倫理規範,還是入境隨俗,按照中國商場運作模式行事?這個問題不僅牽涉到「道德標準」,更是「文化差異」,因而在董事會掀起一場利潤與價值的攻防。

劉培進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頭已經坐滿了人。他從上海飛重慶的班機延誤了,原本擔心會錯過這場公司訓練會議。但他運氣不錯,還是準時抵達。劉培進知道,他的出席非常重要。身為中國艾蒙德公司(Almond China)總裁,他希望讓重慶的同事了解,他非常重視這次討論的主題「合乎倫理的商業運作」。

劉培進入座,對主持訓練課程的人力資源部門主管點點頭。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從1999年德國母公司艾蒙德化學(Almond Chemical)開始在中國營運以來,兩人便是同事。後來,中國艾蒙德與當地企業成立兩家合資公司,這是外資企業進軍中國化工市場的唯一途徑。艾蒙德在其中一家合資公司持股七成;另一家則是與重慶第二化學公司(Chongqing No. 2 Chemical Company)合作,艾蒙德持股51%,這家合資公司的中國籍董事非常積極。

「這裡是中國」

劉培進坐在重慶合資公司銷售副總裁王至寶旁邊,他看起來神色有異。王至寶一直表現得很優異,早在公司成立初期,就敲定好幾樁重大交易,讓公司得以站穩腳跟。但他也是引發合資雙方爭議的核心:重慶的高層主管大聲疾呼,要公司依照歐洲的標準來運作非常困難,特別是對送禮和佣金的規範。這些做生意的誘因在中國很常見,艾蒙德的對手也經常使用。王至寶認為,不給人好處就想做生意,簡直就是有勇無謀,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這裡是中國,不是歐洲。」

然而這些做法,與違法犯罪只有一線之隔。總部設在德國慕尼黑的艾蒙德,在紐約證交所和法蘭克福證交所掛牌上市,意味著公司受到美國《反海外腐敗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規範,這項法令特別明令禁止美國上市公司向外國政府官員行賄。

人力資源主管對員工解說艾蒙德的企業倫理規範,以及商業行賄的法律後果,劉培進一直在注意王至寶的神情。他知道這些規範會讓公司的業務更難推展,然而艾蒙德的政策很明確,他希望銷售團隊的每一位成員都能了解。

在工作安全與環境保護方面,劉培進也採取強硬立場。重慶廠的生產設備,都依照德國國家標準打造,安全帽、鞋子、防護衣等安全器材,也都由歐洲進口。中國的合作伙伴認為這些投資「浪費金錢」、「毫無必要」,這家才成立沒多久的合資公司,不能也不該負擔這種「奢侈的開銷」。然而在母公司力挺下,劉培進堅持立場。他也堅持工廠的二苯基甲烷二異氰酸酯(methylene diphenyl diisocyanate, MDI)廢料是危險物質,必須以專用清洗劑處理,以符合歐洲的標準,儘管中國的法律並沒有這麼規範。合夥人對這幾百萬人民幣的開銷非常不悅,但劉培進拒絕妥協,因為他曾親眼見識過降低標準導致的後果。幾年前,他在另一家中國的化學公司任職,分公司的氯鹼廠爆炸,造成兩百名員工與鄰近地區居民受傷,廠房因此停工超過一個月。

訓練課程即將結束,人力資源主管示意劉培進,請他發言。劉培進看著在場的重慶同仁,有些遲疑地道:「在艾蒙德,倫理標準沒有商量餘地,我們在做生意時,必須將相關法律謹記在心。我們不只是一家中國公司,更是全球性的企業。」一張張嚴肅正經、面無表情的臉孔全盯著他看。

離開會議室時,劉培進不禁心想,同仁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我們不能讓步」

兩個星期後,劉培進又回重慶參加第二季董事會。他邁入希爾頓飯店大廳時,正好遇到合資公司的財務主管何喬治,對方一臉驚慌。

「你還好吧?」劉培進以英文問道。何喬治來自香港,中文不太流利。他的職位很特殊,不但要對合資公司的總經理負責,也要向上海總部的財務主管報告。

「老劉,我很擔心這場會議。我上星期跟王至寶談過一次,情況不妙。」何喬治說。

劉培進點點頭,他不意外。

何繼續說道:「王至寶就快談成一筆三千萬人民幣的大生意,但對方的採購經理堅持要抽1%的佣金,他說這是其他公司答應他的行情。」

「我們不能那樣做。」劉培進說。

「我也是這麼說,但王至寶很堅持。他說我們就算不付佣金,至少也要招待那位經理到歐洲,參觀艾蒙德的總部。」

「那你怎麼回答?」劉培進問。

何喬治回答:「我當然說不行。他卻指控我把合資公司推入險境。他說我們這些『外國人』反正坐領高薪,根本不在乎公司的業績。」

「你已經盡力了。」劉培進說。

「我真不敢相信,王至寶居然以為他的建議可以過關,尤其是我們才剛上過企業倫理與法規的課。」何喬治說。他穿過大廳朝會議室走去,劉培進跟在後頭。

會議才剛開始,擔任合資公司董事長的重慶第二化學公司高階主管陳東,就提起佣金的問題;陳東能坐上董座,是艾蒙德為吸引他的公司加入合資公司,做出的諸多讓步之一。

劉培進心想,王至寶的動作還真快。他不動聲色,由合資公司副董事長兼艾蒙德化學業務發展資深副總鐸夫.舒爾曼(Dolf Schulman)來接招。「陳董事長,關於佣金的問題,我們不能讓步。艾蒙德必須遵守法律,每位同仁都是如此,沒有例外。」舒爾曼說。

他看著劉培進點點頭。但陳東還不打算就此打住:「據我所知,許多外商公司都會犒賞中國客戶,有的舉辦海外參訪,有的提供經理人培訓計畫,有的安排打高爾夫,在中國,這些都是很好的商業慣例,有彈性才會有競爭力。如果我們不能給對方佣金,至少應該考慮招待客戶參觀慕尼黑總公司。」

這是陳東的典型做法。他通常都有強烈的主見,但會等到開董事會的時候才說出來。等翻譯人員把陳東的話翻譯完,舒爾曼有些躊躇,努力思考適當的回應。劉培進知道舒爾曼需要幫手。

於是他說:「無論是佣金還是旅遊,都屬於商業賄賂。我們不必靠這些手段,還是拿得到訂單。」

陳東拿起會議一開始便分發給眾人的第二季財務報表:「訂單?什麼訂單?我們本季只達到預定目標的60%。成立這家合資事業時,我們把最優秀的人才派過來,包括頂尖的技術人員、銷售人員,還有經理人。為什麼?因為我們相信,我們能製造出全世界最優質的化學產品,因而拿到更多的訂單。可是你們看看這樣的結果。」陳東把報表扔在桌上:「我們的業績一落千丈,這家合資公司一事無成,只有傷害我們。我們投資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回收。」

陳東頓了一下,準備讓翻譯人員把他的話翻完,但他一轉念又改變主意:「你們只會要我們花錢、再花錢,花錢買德國製的護目鏡,做沒必要的廢料處理,提供高得不像話的薪資。」他轉向一臉困惑的何喬治:「最近我聽到傳言,你打算採購思愛普(SAP)的企業資源規畫(ERP)軟體,好跟總公司同步作業。你到底要花錢花到什麼時候?」

陳東提高嗓門繼續說道:「我們必須更嚴格掌控成本。公司花費這麼高,根本達不到獲利目標。我們希望能選個財務主管幫助公司進步,才能讓這家合資公司有成功契機。我們別無選擇。」

陳東坐回椅子上,雙臂交叉。舒爾曼在座位上侷促不安。何喬治嚇得神色慘白。劉培進不太確定該說什麼。他對陳東重提安全標準的舊事感到意外,以為那件事早就已經塵埃落定了;他對陳東公開斥責何喬治也相當驚訝。但他需要支援,才能反制這位合資公司的董座。

舒爾曼總算開口:「陳董事長,感謝你坦白說出心中的顧慮,這些問題仍有待討論。」

劉培進差點嗆到。舒爾曼到底在想什麼?舒爾曼看看劉培進的神情,再看看自己的手錶:「我們休息15分鐘,好嗎?」他站起身。

「這家公司很重要」

劉培進走出會議室,舒爾曼抓住他的手肘,帶他走進大廳另一端一間較小的會議室。門一關,舒爾曼的肩膀整個垮下來。

他問道:「老劉,我們該怎麼辦?你認為我們該對那些要求讓步嗎?你很清楚,這家合資公司對我們很重要。」

劉培進知道事關重大。中國市場雖然只占艾蒙德現有業務的3%,但公司未來的成長要仰仗中國。公司期望重慶這家合資公司能證明,艾蒙德可以在中國市場擴展版圖,而且母公司已開始研擬下一階段的併購計畫。儘管如此,舒爾曼居然會考慮降低公司的倫理與安全標準,還是讓劉培進非常詫異。

劉培進說:「我們必須堅守立場,不能讓步。」他考量的,是艾蒙德的商譽和中國的未來。他會加入這家百年歷史的德國企業,不僅是因為它擁有世界最先進的化工生產技術,同時也是因為它的企業價值觀、管理方式和安全倫理規範,他希望艾蒙德能為中國產業樹立榜樣。

舒爾曼回答:「但我們不該惹惱他們。我們需要陳東,關於業績他說的也沒錯。如果丟掉王至寶這筆交易,我們可能就麻煩大了。況且,倫理的界線在哪裡?打一場高爾夫算是賄賂嗎?我們在德國也都這樣做。」

劉培進明白,舒爾曼並不是在徵詢他的意見,而是要求他同意讓步。劉培進頓時覺得自己像個孩子,在父母親爭執中當夾心餅乾。休息時間即將結束,他們必須回到會議室,回應陳東的要求。

(閻紀宇譯自“Culture Clash in the Boardroom,”HBR, September 2011)

問題:劉培進該怎麼做?

兩位專家學者提供精闢的建議,前往哈佛個案研究評論篇:董事會文化大碰撞



忻榕 Xin, Katherine Rong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CEIBS)管理學教授、副教務長;《哈佛商業評論》簡體中文版總策畫。


王海杰 Wang Haijie

王海杰 《哈佛商業評論》簡體中文版資深編輯。